仙路只为尘世铺 第十章 随口利牙,哪管鬼哭神怒

仙路只为尘世铺 xinyan0 玄幻奇幻 | 东方玄幻 更新时间: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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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吕崇璜吕老爷,经此一场生死大劫,竟如醍醐灌顶、幡然彻悟,自此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他效仿汉初曹参、汲黯无为而治之法,治郡不问细琐事端,只掌大体纲领,尽数放手让鄱阳县的商户豪强打理地方庶务;自身则终日流连衙署饮酒,或与夫人梳妆冶游,或往水湖文社会友论道,竟过得比往日舒心百倍,一派旷达自在。

谁曾想,这般看似疏懒的治政之法,反倒让鄱阳县自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黎民殷富、境内大治。昔日那“吕蝗虫”的恶名,渐渐被百姓抛诸脑后,宽和淳朴的乡人,只知鄱阳县有位英明旷达、体恤民情的“吕公”,口碑日隆,声望渐高。

吕公的传奇,却未就此落幕。待他年事已高、致仕归乡,正与夫人安享天伦之际,鄱阳湖大孤山忽有贼寇聚众占山,烧杀掳掠,兵祸蔓延数村,百姓深受其害。彼时的鄱阳县宰,本是一介文弱书生,素来怯懦,见贼寇势大,竟吓得手足无措、束手无策。经乡中老者指点,县宰只得备上厚礼,亲自登门,向吕公求教平寇之策。

吕公听闻贼寇残害乡邻、祸乱一方,顿时怒发冲冠,不顾年迈体衰,登高一呼,四方乡邻闻风响应,竟云集数百民壮。操练数日之后,吕公执意要亲赴前线,左右无奈,只得用滑杆抬着他,随军督战。民勇见年近古稀的吕公尚且身先士卒,无不感动涕零,个个奋勇争先、效死力战,竟连战连捷,一路直捣贼巢,终将大孤山寇匪尽数剿灭,俘获贼众无数。

吕公以文职之身,年高之际亲领民勇平寇,此举一时传遍朝野,成了脍炙人口的佳话。鄱阳县百姓感念其大德,争相立碑称颂;当朝皇帝听闻其事迹,亦龙颜大悦,亲书“当世伏波”金匾,遣使赐下,以表嘉勉。

而那昔日的陈魁陈班头,自那夜贼船惊魂之后,脖颈间总觉凉飕飕的,似有阴风冷气萦绕,再当这班头时,便束手束脚、如履薄冰,半点也不自在。痛定思痛,他竟觉得,唯有躲在暗处做那盗匪,方能寻得几分安全感。于是索性辞了衙役差事,一头扎进盗寇之中,沦为祸乱乡里的败类。

谁料这陈魁,在衙门当差时庸碌无能,做那盗匪之事,却竟有几分惊人天赋,不多时便崭露头角,最终坐上了大孤山匪寨二寨主的交椅。只可惜时运不济,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倾心效力的大孤山群寇,最终竟被半截身子已入黄土的吕公,率一群民勇尽数剿灭。而他陈魁,也成了昔日老上司的阶下囚。

作为贼首被押至营中受审时,陈魁一见主审之人竟是吕公,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叙起往日旧谊,百般哀求,盼着吕公看在昔日同衙的情分上,饶他一命。却不曾想,这一番攀附,反倒加速了他的死期。当时有一位跟随吕公起事的青年士子,素来将吕公奉为偶像,见这穷凶极恶的贼首,竟敢在吕公面前胡言乱语、乱攀交情,顿时怒不可遏,拔出佩刀,手起刀落,便砍下了陈魁的头颅。这青年士子素来以快刀闻名,吕公惊呼阻拦,却已来不及了。

若是有人知晓前因后果,免不了要慨叹一声:宿命无常,报应不爽,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刻,那两位一手促成吕崇璜与陈魁命运转折的少年男女,对此尚且一无所知。二人正乘一叶扁舟,悠悠飘荡在鄱阳湖面上,往那南矶岛而去。

原来,为庆贺那对父女获救,居盈提议,请醒言前往南矶岛上的水中居,品尝闻名遐迩的鲥鱼。醒言本就心情大好,听闻能补全这鄱阳湖名吃,更是欣然应允,当即与居盈雇了一艘小舟,伴着湖面清风,悠然而往。

待那盘中清蒸鲥鱼端上桌来,饶是居盈这般见多识广的富家小姐,也不禁眼前一亮,入口之后,更是大呼美味;而醒言这自幼与佳肴无缘的农家少年,更是吃得心旷神怡、回味无穷。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占尽天时地利的水中居,选用刚离水的鲜活鲥鱼,以文火慢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蒸出的鲥鱼滑嫩细腻,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天然的鲜香,沁人心脾。难怪陈班头那般贪嘴之徒,当日也要先到这水中居,一饱口舌之欲。

二人食罢,心情愈发舒畅。恰逢天气晴和,长空万里如洗,澄澈无云,便在南矶岛上寻了一艘画船,登舟游览鄱阳湖的万千胜景。

晴空之下的鄱阳湖,自有一番别样风情。近处水面映着日光,波光粼粼,似有碎金流转,熠熠生辉;稍远处,湖水澄澈如琉璃,明瑟纯净,一眼便能望到水下的细石;天际处,飞鸢翩跹,展翅翱翔,身影倒映在水中,恍如一幅流动的画卷。极目远眺,水天交接之处,云雾缭绕,烟水苍茫,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秋水浸遥天,上下清映,水天一色,渺然无垠。面对这造化馈赠的奇景,醒言与居盈这两位少年,竟一时失语,满心满眼都是这水光天色,沉醉其中,忘却了周遭一切。

船行景换,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高耸的石岛旁。这石岛便是鄱阳湖另一处胜景——罗星山。此岛已出鄱阳县境,属星子县城所辖。罗星山是一座小巧的石岛,高约数丈,纵横不过百余步,远远望去,恰似一颗星斗浮于水面。当地人皆传,此山乃天上流星坠落所化,故又名“落星墩”,当地亦有“今日湖中石,当年天上星”的民谣流传。站在此处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庐山群峰的淡淡剪影,云雾缭绕间,更添几分朦胧之美。

能坐上这艘要价不菲的画船,大多是些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或是些携刀挎剑、做着无本生意的江湖浪客。满船游客之中,醒言一身粗衣布衫,土里土气;居盈年方及笄,清丽脱俗,二人反倒成了异类,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见罗星山形制奇特,不少人便按捺不住诗兴,想要吟诗作对,以助游兴。其中有一位看上去风流儒雅的俊朗子弟,见船上有居盈这般清丽少女,更是刻意卖弄,整理了一番绸袍衣冠,手中羽扇轻摇,仿着当年周郎羽扇纶巾的模样,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便要吟诗一首。只是此时已是秋高气爽,暑气尽消,他这般手持羽扇,不免有装腔作势之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居盈瞧着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心中暗自不屑,却也生出几分好奇,想看看这位自比周郎的公子,究竟能吟出何等诗句。

那公子见自己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尤其是得到了居盈的关注,心中暗自窃喜,在万众瞩目之下,终于开口吟道:

“远看此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

若把这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他念得抑扬顿挫,念罢,羽扇轻摇,举目环顾,一副顾盼自雄、志得意满的模样。满船游客之中,除了醒言与居盈,其余人要么点头称赞,要么故作沉思品味之态,个个都怕被人看出自己胸无点墨、不识好歹。这般情形之下,醒言那按捺不住的大笑声,便在满船的虚假赞叹中,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分明。倒是居盈那忍俊不禁的嗤笑,被醒言的大笑声彻底掩盖,无人听闻。

正踌躇满志、目空一切的那位“才子”,听闻笑声,顿时脸色大变。他回头望去,想看看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嘲笑自己的“佳作”,却见竟是一位满身粗衣、土气十足的少年,正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这富家子弟心中顿时怒火中烧,张口便对醒言大声呵斥:“小子!难道你觉得大爷这诗不佳?!”

听他这般质问,醒言才发觉自己闯了祸,赶紧收住笑声,谦恭地答道:“不敢!不敢!实在是小人见爷台这诗,写得极为流畅易读,最妙的是,还带着几分诙谐幽默,小的一时被这好诗感染,才失了态,还望爷台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这一次!”

只是,他嘴上说得谦恭,脸上那尚未褪去的笑意,却将他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让这份谦卑大打折扣。那公子见状,只当他是言不由衷、故意嘲讽,顿时愈发恼羞成怒,阴阳怪气地讥讽道:“哦?倒没看出来,这位土头土脑、身着‘华服’的小哥,竟有如此见地,想来定是满腹诗才吧?既然如此,今日不妨吟一首,让大伙儿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哈哈哈~”说罢,便放肆地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轻蔑与挑衅。

听他这般讥嘲,满船看客顿时轰然大笑,笑声中夹杂着诸多尖酸刻薄的嘲讽。在这漫天的笑声里,醒言早已习惯了被人轻视,倒也不觉得太过难堪;倒是居盈,气得满脸通红,拉着醒言的衣袖,急切地说道:“醒言,你一定要作首好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

居盈这话一出,满船的笑声愈发响亮,嘲讽之意也更甚。

见居盈因自己而被人耻笑,饶是醒言脾气再好,此刻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怒意。更何况,不知从何时起,他潜意识里,已不愿在这位少女面前出丑。只见他双眉一竖,声音清宏响亮,朗声道:“好!小子今日便斗胆献丑一番!”

这一句含愤之言,掷地有声,满船的嗤笑声顿时戛然而止。众人皆愕然相望,心中暗自诧异:“嗯?这土气的少年,竟有这般洪亮的嗓音!”

醒言却不理会众人的反应,昂然仰首,一手扶着画船的阑干,面对着眼前的长天秋水,曼声清吟道:“罗星一点大如拳。”

众人听了这第一句,本想开口嗤笑,可不知怎的,这貌不出众的少年,以那空廓寂寥的青天烟水为背景,周身竟自有一股浩然气势,让人莫名心折。众人嗫嚅了半天,那些讥诮的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而身旁的居盈,也一脸惊讶,眼神复杂地望着这位两天前才结识的同伴,心中满是疑惑与好奇。

醒言浑然不觉身后众人的异样,依旧昂然伫立,续吟道:

“罗星一点大如拳,

打破鄱阳水中天。

醉倚周郎台上月,

清笛声送洞龙眠!”

慨然恢宏的诗句,抑扬顿挫间,似蕴含着一股浩然天地之气,在这涵澹廓潦的水天之间久久回荡。满船之人,尽皆屏息凝神,无人再敢轻视这身着粗衣的少年。

正当醒言在船边吟诵之时,众人都紧紧盯着他的后脑勺,个个都想等他转过身来,仔细瞧瞧这位气势不凡的少年,究竟长什么模样。方才只顾着哄笑,竟没人留心这貌不出众的粗衣少年,具体相貌如何。

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之中,吟诵完毕的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可谁也不曾想到,他那张脸上,竟笑得一脸灿烂,满脸讨好地望向刚才那位羽扇轻摇的富家子弟,讪讪地问道:“爷台,您看小子这首诗,还入得了眼吗?”

这般场景,与众人预想中的高傲模样反差极大,大伙儿一时竟都没反应过来。不过,醒言那满脸谦恭无比的笑容,配上身上那打了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裳,很快就让这些习惯了趾高气昂的船客,恢复了往日的傲慢。他们都坚信,方才那少年身上的威势,不过是自己被日光映着水光,一时晃眼产生的错觉。

只见那位手持羽扇的公子,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品评了半晌,最后慢悠悠地给出评语:“还行,字数倒是对头,只比我那首诗,稍微差上那么一截;不过,对你这般土小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见这场风波终于平息,醒言便转身回到居盈身边。小姑娘依旧一脸不高兴,皱着眉头,奇怪地问道:“醒言,你明明作得比他好太多,为什么还要对他那般客气?”醒言淡然一笑,轻声说道:“不必与这些人计较,免得坏了我们二人的游兴。”听了这话,居盈心中的气才渐渐消了,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少年心中还有一个原因,并未告诉居盈——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谦恭。毕竟,他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山郊穷苦少年,无权无势,又有什么资格,与那些身份尊贵、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计较呢?

只是,聪明的醒言看得出来,这位纯真善良的少女,从未在意过他卑微的身份,也从未轻视过他。因此,他也就不再多言,免得又生出一场风波,扫了二人的兴致。

一般来说,船到罗星山,鄱阳湖中的景致,便也算看全了。于是,画船转过舵来,缓缓调头,向着南矶岛返航。

远远望见南矶岛葱翠的树影时,醒言不由得又想起了水中居的清蒸鲥鱼,那鲜香的滋味,依旧唇齿留香。正回味着美食,他忽然想起,这鲥鱼,倒还有一个动人的典故。方才只顾着品尝美味,倒忘了讲给居盈听。此刻正好讲给少女听,也好冲淡方才在罗星石岛旁的不快。于是,少年便兴致勃勃地,将这个刚想起的典故,娓娓道来,讲给身畔的少女听。

这一番话,直把居盈听得如痴如醉。醒言上次在饶州城为她导游时,便已显露出发惊人的语言天赋;此刻,面对着这心旷神怡的湖光山色,他更是将这段曲折动人的传说,讲得绘声绘色,把那无支祁的穷凶极恶、天将的神通广大、龙王父子的骨肉情深,刻画得淋漓尽致,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居盈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听过这般婉转曲折、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更不曾想到,这鄱阳湖中的小小鲥鱼,竟有如此神秘而美妙的来历。一时间,她听得入了迷,浑然忘却了自己身处画船之上,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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