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城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李修远停住了脚步。
“方怡曦呢?”
杜艳婷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她没跟上来。”
城门从里面推开了。方怡曦站在门洞里,身上多了一件旧棉袍,肩上挎着灰布包袱。她把弩和弩箭塞到李修远手里。
“弩给你。我不去了。”
赵大彪愣住了。“啥?”
“烧粮草那次,我的手在抖。今天守城,我一共出手六次,每次都慢了。”她的声音很平,“没学完的东西,在战场上会害死人。”
“你要去哪?”
“宁远。沈家在宁远还有旧部。”方怡曦看着李修远,“如果你还活着,我来找你。如果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她转身要走。
“等一等。”李修远说,“宁远的事办完了,来宁远堡。我在那里等你。”
方怡曦的背影僵了一瞬。
“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李修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解下腰间那把弯刀——斩杀巴图鲁时夺来的那把,递过去。
“路上防身。”
方怡曦看着那把刀。刀鞘上还沾着巴图鲁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她没有伸手。
“你把刀给我,你用什么?”
“我还有弩。”
方怡曦沉默了几息,接过刀。她的手指碰到刀鞘的时候,和李修远的手指擦过。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我欠你两条命了。”她说。
“回来再还。”
方怡曦把刀挂在腰间,转身走进城门洞。脚步声渐渐远了。
杜艳婷看着城门洞,忽然开口:“她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她把弩留给你,你把她刀给她。”杜艳婷说,“刀和弩换了主人,人要换回来。”
赵大彪挠了挠头。“你这说的啥?”
杜艳婷没理他。她看着李修远,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更像是确认。
“你对她,和对我不一样。”她说。
李修远没有否认。“你是我捡的。她是我救的。不一样。”
杜艳婷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刀柄。擦完抬头,嘴角微微一翘。
“她是聪明的,我是能打的。她管账,我杀人。够用了。”
五个人转过身,朝雪原走去。
鞑子的军阵在三里外。正白旗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旗杆下六个守兵。天黑透之后,五个人从白桦林边缘摸出去,贴着雪地匍匐前进。
李修远在最前面,杜艳婷在他左边。
雪灌进袖口和领口,化成冰水贴着皮肤往下淌。杜艳婷的呼吸声离他很近,很稳,和她握刀的手一样稳。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李修远忽然问。
杜艳婷的动作顿了一下。“十三岁。”
“杀的谁?”
“我哥。”
李修远停下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
“你说过你哥被王百户害死了。”
“我是说过。”杜艳婷继续往前爬,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说他是个好人。他把我娘卖给了鞑子,换了一匹马。我娘在鞑子营地里活了三个月,死了。他回来接我,说要带我去草原,把我卖给蒙古人。”
“你杀了他。”
“用他卖马的那把刀。”杜艳婷说,“从那以后,我只信刀。”
李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信什么?”
杜艳婷偏过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很小的光点。
“以前只信刀。”她说,“现在多了一样。”
她没有说多出来的是什么。但她的手在雪地上移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李修远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鞑子的军阵越来越近。
李修远停下来,从腰间摸出弩。守旗的六个鞑子,两个站岗,四个围坐在篝火边。
“两个站岗的,我左你右。”他压低声音,“大彪,篝火边四个交给你和小满。用刀,别出声。”
“四个?”孙小满的声音有点抖。
“你两个,大彪两个。”李修远看着他,“做得到吗?”
孙小满咽了口唾沫,点头。
弩箭射出,左边的鞑子太阳穴中箭,无声软倒。同一瞬间杜艳婷从雪地里弹起来,踩着旗杆底座借力,整个人从侧面扑上。刀光一闪,割开了右边鞑子的喉咙。
赵大彪和孙小满扑向篝火边。刀刃入肉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四个鞑子在十个呼吸内全部解决。
营地还没有惊动。
李修远走到旗杆下。赵大彪从怀里摸出皮囊,把剩下的小半袋火油泼在旗杆底部。杜艳婷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
李修远用刀尖在旗杆底座上刻了两个字——修远。
然后接过火把,扔向旗杆。
火焰沿着旗杆蹿升,像一条火蛇攀爬树干。正白旗的旗帜在火焰中剧烈燃烧,旗面上的金龙扭曲、卷曲、化成灰烬。
“走。”
五个人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燃烧的旗帜从旗杆顶端飘落,像一朵巨大的火花从夜空中坠落。营地里炸开了锅——号角声、喊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他们冲进白桦林的时候,身后的追兵还没组织起来。额尔赫的声音在营地中炸响,但已经来不及了。
五个人在林子里跑了约莫两里地,确定没有追兵跟上来,才放慢脚步。赵大彪靠在一棵白桦树上大口喘气,孙小满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亮光。
“我杀了两个。”他说,“我杀了两个鞑子。”
赵大彪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他娘的,出息了。”
杜艳婷靠在另一棵树上,用雪擦拭刀刃上的血。她的脸上又多了一道新伤口——不是鞑子砍的,是她在旗杆上借力时被木刺划的。很浅,但很长,从嘴角斜上去,几乎延伸到耳根。
李修远走过去,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
“别动。”
杜艳婷停下擦刀的手。李修远把雪按在她脸上的伤口上。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躲。
“这是第二次了。”她说。
“什么第二次?”
“你给我按伤口。”
李修远的手没停。“以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你每次打仗都往刀口上撞,伤口只会越来越多。”
“那你会每次都给我按吗?”
李修远的手停了一瞬。月光从白桦林的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杜艳婷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不藏,不躲,和她用刀的方式一样。
“会。”
杜艳婷嘴角微微一翘,扯动了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那就行。”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刀。但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靠着的树干似乎也没有那么硬了。
李修远站起身。月光照在白桦林里,五个人,四把刀,一把弩,烧了一面被八百人护卫的旗帜。
他忽然想起方怡曦走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手背的触感。凉的,但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
也想起杜艳婷在雪地上说的那句话——“以前只信刀,现在多了一样。”
雪又开始落了。细密的雪粒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五个人的肩上、刀上、伤口上。
辽东的雪,永远下不完。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