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刚亮透,山上的雾还赖着没散。
石阶上一层露水,踩上去打滑。萧寒背着个小布包,跟在老楼主后头往下走。布包快赶上他半个人高了,背带勒得肩膀疼,他不吭声,时不时抬头瞅一眼前面那个灰衣服的背影。
他想不起来自己多久没下过山了。山上就那么回事,日子过来过去跟抄书一样,每天翻到的都是同一页。今天不一样。今天要下山。
步子收短。老楼主在前面说,头没回。路滑,踩空了我不扶你。
萧寒嗯了一声,腿迈小了点。他脑子里想的是山底下到底什么样。
昨晚他问过毒医。
山下人多吗?
毒医坐灯底下包药,哼了一声。多。你要是看见人堆就腿软,趁早别去。
山下都卖什么?
什么都卖。米,肉,布,命。
萧寒愣了一下。卖命?
毒医那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江湖人又不是喝风长大的。吃不上饭就拿命去换。
萧寒那时候没听明白。现在走在山道上,好像有一点懂了。
越往下走,风里头多了一股味道。不是山上的药味,也不是剑冢那种冷飕飕的铁锈味。又土又呛,里头还掺着烟火气。很杂,很乱,但是活的。
闻见什么了?老楼主问。
烟味。……好像还有饭味。
老楼主侧头瞅了他一眼。鼻子倒好使。
走到半山腰路宽了,能看见山下的房顶。青瓦片一排排,上头压着没化完的雪。镇口立着根木杆子,挂块布幡,写着两个褪了色的字——落河镇。
萧寒头一回见这么多人。
刚进镇口,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卖饼的、打铁锅的、吆喝草药的,一层叠一层,跟煮开的粥似的咕嘟嘟直翻。
他看见挑竹筐的女人从旁边挤过去,看见穿短褂的汉子扛货往肩上甩,还看见扎双丫髻的小丫头抱着糖葫芦跑。他杵在那儿不动了,连气都喘得轻了。
老楼主回头见他还愣着,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看傻了?
萧寒捂脑门。没有。
没有就跟上。
路过一个馄饨摊的时候,萧寒脚步慢了。一口锅白气直冒,味道扑过来鼻尖一痒。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手脚快得很。
热汤馄饨,三文一碗——
萧寒站摊子边上,喉咙动了一下。今早就喝了半碗粥,这味道一钻进来,肚子就不争气了。
咕——
声不大,但街上正好安静了那么一下,就听见了。萧寒脸刷地红了。
老楼主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头。两碗。
萧寒赶紧摆手。我不饿。
老楼主已经坐下了。不饿?那刚才响的是什么?
……风大,肚子自己叫的。
老楼主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意思明摆着:坐。
萧寒只好挨着坐了。馄饨上来,白胖胖一碗,上头飘着葱花和油星。他吹了吹,舀起一个咬开。皮薄馅鲜,汤一入嘴烫得舌头发麻。他嘶了一声,眼角都逼出水来了,但没舍得吐,硬咽下去。
好吃不?老楼主问。
萧寒使劲点头。好吃。
老楼主眼底松了松。
这点安静没持续多久。
让开!都让开!
街口几声吼把气氛搅了。三个穿短褂的汉子从街口过来,腰上都别着刀,歪着膀子走。打头那个脸上一条刀疤,走到卖果子的摊前,抬脚就把箩筐踹翻了。
谁让你在这摆的?银子交了没有?
摊主是个瘦条子中年人,脸一下白了。官爷,昨天交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规矩改了。刀疤脸一脚踹他后退半步。我说改就改了。
周围的人全缩了,没人吭声。
萧寒看得直皱眉,手里勺子停半空。
萧寒压低声音:他们凭什么这样?
老楼主没看他。因为没人敢拦。
那就没人管?
要管,得有那个本事。
萧寒攥勺子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毒医说的那个字——命。原来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拿刀上阵,是站在这条街上被人踩了还得赔笑。
刀疤脸又一脚把竹筐踢飞,有一颗果子滚到萧寒脚边。
喂。小孩,瞅什么呢?刀疤脸朝他这边看过来,咧嘴一笑。
萧寒抬头没说话。他个子还小,可就是看那人不顺眼。
老楼主低声说:走。语气平的,但桌底下那只手慢慢收紧了——不是怕,是不打算在这动手。
刀疤脸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一脚把那颗青果碾烂了。再看连你一块收拾。
萧寒脸一下冷了。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挑过。老楼主在桌底下按住他手背,不重,但稳。别出声。
萧寒咬了下牙。他看着那瘦汉子趴地上捡果子,看着卖饼的女人低头说官爷慢走,看着那几个人挨个收钱,熟练得跟数自己兜里铜板似的。
街上没人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头一回觉得山下比山上冷。不是天冷。
快忍不住要站起来的时候,老楼主开口了。
记住他们怎么欺的人,踩的谁。你现在管不了。想管,先把这些记住。
刀疤脸收完一圈,忽然朝街边酒楼扬了扬下巴。那边那个,下来。
街边二层小酒楼,窗后头站着个人。白衣服,头发用根青带子束着,手边靠着一柄剑。
那人听见喊才微微低头。叫谁?声音清的,像石头上滴水。
叫你。外地来的装什么?见了我们得低头。
白衣少年扶了扶剑柄。你们那规矩,不好使。
街边一下安静了。
你找死?
少年靠窗站着。我说你们吵着人吃饭了。不过你再站一会儿确实有点碍事。
刀疤脸怒了,反手就要抽刀。少年先抬了手,拿手指在窗框上弹了一下。
铮——
一声剑鸣从鞘里透出来,尖得像根针扎进耳朵里。刀疤脸动作一下僵了,像被什么压住了胸口。
还吵?
刀疤脸咬牙一挥手。给我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扑过去。少年侧身让开左边那一拳,身子一歪薄得像张纸。右手扣住窗沿,人一翻,轻轻落到楼外石阶上。左边那个第二拳又来了,少年抬胳膊一格,扣住对方腕子,脚底一绊,肩膀轻轻一撞。
砰。那人撞到柱子上,捂胸口退了两步。
另一个从侧面扑来,少年一手挡住,指尖在对方手腕上一点,翻腕一拧。咔——关节错了位。那汉子脸拧成一团。少年上前半步,膝盖顶进他小腹,那人弓成个虾连退三步。
前后不到几个呼吸。没见血,没大喊大叫。
萧寒看呆了。他头一回看人打架打成这样,不是硬砸硬撞,每一下都像量过的。
刀疤脸看两个帮手趴了,想抽刀,可那声剑鸣还杵在耳朵里。
少年站石阶上看着他。走吧。
你哪个门派的?
少年目光往街口扫了一圈。天剑阁。
三个字出来,街上的气一下变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小声嘀咕。刀疤脸也愣住了,凶劲儿收了大半,狠狠一甩手。走!
他带着两个人灰头土脸拐进巷子。
街上慢慢又有了动静。少年站石阶上低头理袖口,像刚才那一通跟他没什么关系。
萧寒盯着他看,少年侧头看过来,正好跟萧寒眼神撞上。萧寒赶紧低头。
少年目光在他手边那把木剑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他们桌边,朝老楼主拱了拱手。
前辈。天剑阁外门弟子,路过这儿,看不过去插了一手。
插得倒利索。
少年垂了下眼。不敢。
他把目光落到萧寒身上。萧寒被他一看,木剑柄都捏热了。
你练过剑?
萧寒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老楼主替他接了。练了一点。
少年点头。握得挺紧。平时也这样?
萧寒低头看自己的手,赶紧松了松,小声说:……我还不太会。
不会还拿着?
萧寒脸又热了,憋出一句:会学会的。声不大,但说得挺认真。
少年看了他几秒,眼底审量的劲儿松了一些。嗯。慢慢学也行。
萧寒一怔。这是头一回有人没笑他拿根木头棍子,正经回了他一句。胸口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少年朝老楼主拱手。晚辈先走一步。走了两步又停了。前辈,您这孩子底子不差。要是想走正经路子,天剑阁收徒的时候可以来看看。
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很稳,白衣角在风里摆了一下,拐进巷口就看不见了。
萧寒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天剑阁……他小声念了一遍。
老楼主瞅他。怎么,上心了?
他挺厉害。
厉害的人多了。
但他看着……像真会剑的人。
等你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萧寒脑子里还剩着那一声剑鸣。干净,利索。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瘦的,小的,指节上还有茧子。
老楼主把碗里凉了的馄饨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完。
萧寒埋头把剩的吃了,但吃得慢了些。不是不饿,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
吃完老楼主起身。走了。
走过那个被踹翻的果摊时萧寒脚步顿了一下。瘦汉子还蹲那儿装果子,见有人停了赶紧抬头,看清是个小孩才愣了一下。
萧寒蹲下去把滚到沟边的果子捡起来搁筐里。瘦汉子赶紧摆手,萧寒没说话,他就是看着那一地的果子心里头堵。
老楼主站不远处,没催他。
等萧寒站起来,老楼主说:这世上的事,你看见的是一半。
另一半呢?
自己去看。
萧寒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日头高了些,有人买饼笑着走了,有人低头赶路,也有人像那卖果子的汉子一样把委屈咽了接着干活。
前面响了一阵马蹄。街口过来一辆青篷马车,旁边跟着两个背剑的人。车前头挂着一面小旗子,上头绣了一柄剑,剑底下压着一朵云纹。
马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帘角被风掀起一点,里头露出一角白衣。就是刚才那个人。里头那人好像也往外看了一眼,很快。
老楼主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萧寒回过神。他……应该很厉害吧。
看一眼看不出来。等你真站到那些人跟前再说。
萧寒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条街还是那条街。吆喝声,脚步声,热气,烟火味。可他心里头多了点东西。不光是山上的院子了,不光是木剑药汤银针铜钱了。还有山下的人,还有那些被踩了也得继续活的人,还有那一声干脆利落的剑响。
他忽然有点想快些长大。不是为了逞能,是想有一天碰上不讲理的人,自己能站出来,不用缩在谁后面。
风从镇口过来,吹得他衣角晃了一下。萧寒攥紧木剑,快步追上老楼主。
他没看见,镇口那辆马车拐弯的时候,车窗里那个少年抬手掀了一下帘子,朝他刚才站的地方又看了一眼。
少年低声说了句话。山里头那小孩,站姿不对。
车里有人嗯了一声。哪不对?
少年收回目光,指尖在剑鞘上敲了一下。像没学过正经路子的。但他那个眼神……又不像完全不会。
车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一个老一些的声音淡淡说了两个字。
记着。
是。
马车继续走,轮子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响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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