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隆昌货栈的灯火,在丑时初刻准时亮了。
李青云伏在货栈对面的屋脊上,将身形藏进翘角飞檐投下的暗影里。上官海棠在他身侧,两人皆换了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双目。
白日里从周管事处拿到的东西已派上用场——一套灰褐色短打,一双软底快靴,腰间多了一条牛皮宽带,飞刀密密插在带内侧,外衫一遮,丝毫不露。肩头的伤重新包扎过,勒得极紧,不影响左臂活动。
“甲字三号库,东南角。”上官海棠用气声说,嗓音压得低沉,一如平日的男声,“密道入口在库内西北角地砖下。胡掌柜一刻钟前进了库房,再没出来。”
李青云点头。挂机模拟器已将货栈内的呼吸声、脚步声一一标定。前院明哨四人,后院暗哨两人,库房门口两人。共八人。加上库内的胡掌柜和灰隼,十人。
“走。”
两人无声滑下屋脊,贴着墙根摸向后院。上官海棠白日里已派人探过退路——后院临漕河,河边泊着三艘乌篷船,其中一艘是李阀的人伪装的。
翻墙,落地,避过暗哨。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甲字三号库是一幢独立的青砖大屋,铁皮包木的门板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门前两个镖师,一人挎刀,一人提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上官海棠从腰间摸出两枚透骨钉,屈指弹出。
“噗噗”两声轻响,两名镖师后颈中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李青云闪身至门前,破煞针探入锁孔,轻轻一拨。铜锁应声而开。他推开门缝,侧身挤入,上官海棠紧随其后。
库房内堆满了木箱草袋,香料气味浓郁得呛人。但李青云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西北角。
那里站着三个人。
胡永富,隆昌货栈的掌柜,一个胖得像圆球似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额头却冒着汗。
灰隼——或者说陈左手。他比李青云想象的更年轻些,三十五六岁,精瘦,左手按在剑柄上。右耳后那道疤,在油灯下泛着白。
还有第三个人。
这人站在阴影里,身形不高,披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但李青云的挂机模拟器在感知到此人的瞬间,骤然发出了最强烈的警示——
危险。
极度危险。
“李公子,还有这位朋友。”陈左手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招呼。他的目光在上官海棠身上扫过,只当是李青云的同伴,并未多看,“白天周掌柜的人四处打听货栈,我就知道二位今夜必到。已等候多时了。”
他挥了挥手。
胡掌柜像得了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
库房里忽然亮起更多灯火。从木箱后面、草袋堆后、房梁上,涌出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刀剑出鞘,将二人团团围住。
不是镖师。这些人身形剽悍,目光凶狠,手中的刀剑寒光隐隐,绝非寻常看家护院的角色。
“青衣楼。”上官海棠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李青云心中一沉。上官海棠说过,青衣楼在西安的暗桩近日调动了大笔银钱。没想到,他们竟直接派人来了货栈。
陈左手向前迈了一步。
“二位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他左手拔剑。
李青云和上官海棠同时动了。
这一次,李青云没有用飞刀试探。他左手扣住三柄飞刀,第一刀直取陈左手面门,第二刀封他左闪的退路,第三刀射向他握剑的手腕。
三刀齐发,角度刁钻。
陈左手剑光一闪,磕飞第一刀。但第二刀已到身侧,他只得侧身躲避。第三刀紧跟着追到手腕——他被迫回剑格挡。
“叮叮”两声,飞刀落地。
但李青云已借着这一隙,燕徊步踏出,短剑出鞘,一招“探花”点向他肋下。上官海棠的短刺同时从另一侧攻到,直取后颈。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左手闷哼一声,左手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同时格住短剑和短刺。但力道被两人分去,他的剑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李青云的第四柄飞刀出手了。这一刀,是他白天在客栈里反复推演过的——角度、力道、时机,全部计算到了极致。刀身破空,无声无息,在灯火映照下只留一抹寒痕。
陈左手的剑已来不及回防。
飞刀没入他的右肩。
“当啷”一声,左手剑落地。
陈左手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他低头看着肩头的刀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上官海棠短刺一振,就要取他咽喉。
“都别动。”
一个声音从库房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落在耳中,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那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掀开兜帽。
露出来的那张脸,让李青云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一张四五十岁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皮肤干枯得像风干的老树皮。一头灰白长发披散在肩,遮住半边面容。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有两团火在燃烧。
段延庆。
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
他是被一个黑衣大汉从阴影里背出来的。那汉子将他轻轻放在一只木箱上,便垂手退开。段延庆双腿自膝以下软软垂着,裤管空荡荡的。他双臂一撑,将身侧两根铁拐握在手中。拐身乌黑,顶端各镶一块寒铁,油灯光下泛着冷光。拐头顿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只这一声,满库房的人心头都是一跳。
“退下。”
两个字,陈左手立刻捂着肩膀退到一旁。那些青衣楼的黑衣人也齐齐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段延庆以拐撑地,向前移动了数步。拐头点地之声沉闷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口上。他在李青云身前三丈处停住。
他的目光从李青云脸上扫过,在上官海棠身上略作停留——眼中只有对又一个江湖人的审视——最后回到李青云腰间的赤麟令上。
“有意思。”他的声音直接在李青云脑海中响起,干涩,沙哑,像两块锈铁在摩擦,“李阀的赤麟令。李渊发出去的信物,天下不过十二枚。你一个西安府的秀才,为何会有此物?”
李青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段延庆。四大恶人。安家的货,青衣楼的人——原来如此。这批货根本不是安家的,是段延庆的。安家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货主,是这位大理废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陇西李氏与太原李氏同宗同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是李阀在关中的联络人。”
“联络人。”段延庆咀嚼着这三个字,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一个十六岁的秀才,李阀在关中的联络人。”
“段先生若不信,可以查。”
段延庆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李青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可知道,我是谁?”
李青云迎着他的目光。
“大理段氏,延庆太子。”
库房里骤然一静。
所有青衣楼的人,包括陈左手在内,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只知道这位“段先生”是青衣楼的大主顾,出手阔绰,武功深不可测。但从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段延庆的铁拐轻轻一顿。
“笃。”
“说下去。”
李青云知道,生死就在接下来的几句话里。
“二十三年前,杨义贞谋反,太子被废,挑断手筋脚筋,扔进洱海。”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斟酌,“段先生没有死。您爬回来了。但皇位上坐着别人——段正明。保定帝深得民心,天龙寺高僧也支持他。段先生武功虽高,但凭一己之力复位,难。”
段延庆的铁拐没有动。
“所以呢。”
“所以您需要外援。”李青云直视他的眼睛,“不是江湖上的乌合之众。是真正的、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势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赤麟令上。
段延庆也看着那枚令牌。
“太原李氏。”他的声音在李青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想要我信你,你能让李阀助我复位?”
“我能。”李青云一字一字道。
段延庆看着他。
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怀疑,掂量,算计,还有一丝被深埋了二十三年、几乎不敢再触碰的希望。
“你倒是有胆色。不过——”
他右手轻轻一顿。
“笃。”
“口说无凭。”
李青云没有说话。他在等。
段延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跟我回大理。在我确认你的价值之前,你哪里也不去。若你真能让李阀助我复位,我不但放你走,还会记你一个人情。若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青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段延庆看着他。
“放他走。”李青云看向上官海棠,“还有客栈里我那个受伤的朋友。让他们走,不要为难。”
段延庆看了他片刻。
“可。”
李青云走到上官海棠身边。上官海棠眼中满是不甘和焦急,想要说什么,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不能让段延庆注意到上官海棠的真实身份——护龙山庄的密探,这个身份一旦暴露,比李阀联络人更危险。
“走。”李青云压低声音,“去找我二叔。告诉他,我去大理了。”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上官海棠眼眶泛红,咬了咬牙,转身纵身跃出库房大门,消失在夜色中。那身姿利落迅捷,确是一个江湖好手,没有半分女气。
段延庆看着李青云。
“你倒是有几分情义。”
他右拐顿地,发出第三声闷响。
“笃。”
一股气劲隔空点中李青云后颈。他眼前一黑,意识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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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云再醒来时,耳边是车轮碾过砂石路的辘辘声。
他躺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里,铺着薄褥。手脚没有被缚,但浑身酸软无力——穴道被封,内力滞涩如死水。
车帘掀开一角。
车外是连绵的山峦,郁郁苍苍,与关中的黄土截然不同。阳光温暖,空气湿润,远处有水声潺潺。
南方。大理的方向。
他摸了摸腰间。赤麟令还在。
段延庆没有收走。
李青云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向南。车轮辘辘,碾过漫长的官道,碾过昼夜交替,碾过从关中到大理的山山水水。
而千里之外的西安府,天色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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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府衙后宅。
李峻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他已站了一夜。
门被推开。来福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爷,二爷来了。”
李寻欢步入书房。一身风尘,青衫上沾着露水和草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上官海棠脸色苍白,胸口衣襟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神态举止依然是那个利落的江湖男子。林平之跟在后面,背着用布裹好的辟邪剑,眼眶通红。
“李大人。”上官海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依然保持着低沉男声,“李公子他……被段延庆带走了。大理。”
李寻欢和李峻同时看向他。
上官海棠将昨夜之事简略说了一遍。说到李青云挡在他身前,说到段延庆认出赤麟令,说到李青云答应跟段延庆走、换他和林平之活命——
他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但仍强撑着没有失态。
李峻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泛白。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李寻欢。
“二弟。”
李寻欢迎上兄长的目光。
“我去找他。”
四个字,和当年一样。
他转身向外走去,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二爷!”林平之忽然跪倒在地,将辟邪剑双手捧过头顶,“晚辈这条命是李公子救的,请二爷带晚辈一起去!”
李寻欢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留在这里。养伤。读书。”
青衫远去。
林平之跪在地上,泪水砸在青砖上。上官海棠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李峻重新望向窗外。
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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