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翟以旋煮的面是西红柿鸡蛋面。鸡蛋先下锅,炒到边缘微焦盛出来,西红柿切小块炒出汁,把鸡蛋倒回去翻几下,加水,水开了下面。她站在安全屋的灶台前,手腕上的生命监测器数字稳定在二十小时,锅里的水蒸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睫毛洇得湿漉漉的。小七站在厨房门口,灰白色的校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极细的手腕。他踮起脚尖看翟以旋把面从锅里捞出来盛进碗里,西红柿的红色和鸡蛋的黄色盖在白色面条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小心烫。”翟以旋把碗放在桌上。小七爬到椅子上坐好,筷子拿得不太对,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的姿势像握笔。他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吹得太用力,面汤溅了一滴在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吹。鹿时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第一口面送进嘴里。小七嚼了几下停下来,筷子悬在碗上方,眼泪无声地从浅褐色的瞳孔里涌出来滴进碗里。
“好吃。”他把面咽下去又挑起来一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泪还在流。“第七个世界里没有这个味道。”
鹿时予没有问第七个世界里有什么味道。他等着小七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喝干净,把筷子并拢放在碗沿上。翟以旋收走碗筷去洗,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细密而持续,像一层柔软的噪音铺在安静的房间底部。小七坐在椅子上,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还留着刚才被面汤溅到的那个小红点。
“第七个世界里,你删了所有人的痛苦。不是用系统一个一个删的,是从世界底层把痛苦这个概念删掉了。没有人再感到悲伤、恐惧、愤怒、孤独。福利院的孩子不会因为被领养走而哭了,因为他们不会难过。但也不会笑了。被领养那天,他们站在新家门口,表情和站在福利院门口时一模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极小的手掌,掌纹很浅,生命线走到一半分成了两条岔,一条继续向前一条拐向手腕。
“删掉痛苦的同时也删掉了快乐。大家不会哭了,也不会笑了。不会恨了,也不会爱了。世界变成灰色,不是颜色消失了,是大家看不到颜色了。红色的苹果和青色的苹果在大家眼里是一样的灰色。咬下去的味道也是一样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后来你把世界删了,你说这个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的世界不值得存在。”
鹿时予从桌子对面站起来走到小七面前蹲下,把那只摊开的小手握在掌心里。小七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他的拇指,攥得很紧。
“我不会删这个世界。”
小七看着他。浅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鹿时予的脸,倒映着他身后安全屋窗户外自由之阳的金色光芒。“可是自由意志混沌会毁掉它。第七版哥哥说,自由意志混沌会从人类的欲望中重生。它会放大所有人的欲望,欲望越大痛苦越大。当痛苦大到超过这个世界能承受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你会像第七版的你一样,把痛苦删掉吗。”
鹿时予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小七站在地上,只到他腰际那么高。他把小七的手腕翻过来,刚才小七摊开掌心时袖子滑上去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枚胎记,不是从皮肤表面长出来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形状是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斜线从左上到右下穿过圆心把圆分成两半。删除符号,空集符号。和第七版掌心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胎记是什么。”鹿时予的拇指轻轻按在那枚符号上。小七的手腕很细,拇指按上去几乎盖住了整个符号。
“第七版的你留给我的。”小七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被鹿时予拇指按住一半的符号。“他删除了第七个世界所有人的痛苦,但没有删干净。所有的痛苦汇聚成了我。我生下来就带着第七个世界所有人的悲伤、恐惧、愤怒、孤独。我每天醒来都在哭,不是我想哭,是那些痛苦自己从我身体里往外流。后来我发现自己可以删除自己的记忆。不是删除别人的,只能删除自己的。”
他把手从鹿时予拇指下面抽出来,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枚空集符号。符号在自由之阳照进来的金色光芒里微微发亮,不是金色,是极淡的清白色——第七世界月光的颜色。
“我把第七个世界的所有痛苦记忆都删了。删掉福利院被领养走的孩子哭的那段,删掉医院里握着老伴手的老人流泪的那段,删掉坟前站着的人不说话的那段。全部删掉了。删完之后我不哭了,也不难受了。我可以正常地吃饭睡觉说话,可以跟第七版哥哥从第七世界的废墟走到这里。我以为那些被删除的记忆就消失了。”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符号贴在裤缝上。
“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自由意志混沌的养分。第七版哥哥说,自由意志混沌是从人类的欲望中凝聚的。但欲望和痛苦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想要被看见的欲望,是因为不被看见太痛苦了。想要被爱的欲望,是因为不被爱太痛苦了。我删掉的痛苦记忆,全世界的痛苦记忆,从我的身体里删掉之后没有消失。它们流进了空白里,流进了混沌之主消散后留下的空白里。它们变成了自由意志混沌的第一批养分。”
鹿时予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又按上了那枚符号,按得很轻,像按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花,按重了会碎。“你删掉的不是痛苦。是痛苦的名字。你把那些记忆从自己的意识里删掉了,但痛苦本身还在你身体里。只是你不知道它们在为什么痛苦了。你变成了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的人,这比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更难受。”
小七的嘴唇开始抖,浅褐色的瞳孔里涌出眼泪,这一次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鹿时予按着他手腕的拇指上。眼泪是热的。他把脸埋进鹿时予胸口,极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但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把第七世界所有的痛苦记忆都删了,连哭出声的能力一起删掉了。此刻他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段被静音的录像带。
鹿时予把他抱紧,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按在那枚空集符号上。翟以旋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她蹲到小七身边把手放在他后颈上,掌心贴着他湿漉漉的发根。小七在她掌心里抖得像一只淋了雨的猫。赫连破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骨节捏得发白。北冥从口袋里摸出冰淇淋盒子,草莓味的,放在桌上小七够得到的地方。独孤信站在走廊里,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眉尾,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没有放下。第五音从门外走进来,右眼浅褐色的瞳孔看着小七抖动的肩膀,然后她走到桌边把北冥放的冰淇淋盖子揭开,把勺子插在冰淇淋里。
小七哭了很久。久到自由之阳从纽约港上空移动了一个指节宽度的位置,久到翟以旋蹲着的腿麻了换成跪着的姿势,久到鹿时予按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最后他从鹿时予胸口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睫毛粘成一缕一缕,鼻尖也红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哑的气音。不是完整的音节,但比静音好。他试着又发了一个音,这次更响一点,像风吹过门缝。
“我能出声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喉咙里振动出来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被鹿时予拇指按住的空集符号,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哭出了声音——极轻极细的抽泣,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雪地上走过时留下的脚印那么轻。
第五音把插好勺子的冰淇淋递过来。小七接过去挖了一勺放进嘴里,草莓味的,和北冥之前给他的那盒一个味道。冰淇淋在舌尖化开,冷的,甜的。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鼻音很重。
门被敲响的时候,小七正在挖第二勺冰淇淋。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又三下。独孤信把手从眉尾放下来按在腰后的枪上。赫连破从门框上直起身。鹿时予把小七从怀里放下来,翟以旋牵住他的手。
宗政无欲站在门口。联合国专员的深蓝色外套洗得发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那台便携式光谱仪,屏幕上的数据流正在安静地跳动。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看了一眼小七红肿的眼眶和手里的冰淇淋,看了一眼翟以旋跪在地上时裤子上压出的褶皱,看了一眼赫连破发白的骨节。
“鹿时予先生。我是联合国派来的。”他把光谱仪收起来。“我们需要谈谈自由意志混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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