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周末,陈知微和陆鸣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方便面,火腿肠,面包,牛奶,苹果,还有一袋大米。陆鸣抱着大米走在前面,陈知微拎着两个塑料袋跟在后面。他们坐公交车去青石街,车上人很多,陈知微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手抓着吊环。袋子里的苹果滚来滚去,碰在面包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沈听开门的时候,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侧身让他们进去。陈知微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陆鸣把大米放在墙角。沈听站在桌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你们不用带这些。”她说。
“你一个人,不方便买。”陈知微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桌上。苹果是红色的,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沈听看着那些苹果,伸手拿起一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苹果的味道很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久没闻过这个味道”的表情。
“谢谢。”她说。
陆鸣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中心,一个在城南。城西的位置空着,没有圈。
“城西那个人,”陆鸣指着地图,“你最近还能感觉到吗?”
沈听把苹果放下,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能。在城西,靠河边。很弱,但还在。”
“具体位置能确定吗?”
沈听想了想。“不能。只能知道大概方向。太远了,我的感知到极限了。”
陈知微把意识往外流,去感觉城西那个光点。它还在,很暗,像一盏快灭的灯。但他能感觉到它活着,心跳很慢,比正常人的心跳还慢,像一个人在沉睡,在做梦。
“今天去看看。”陈知微说。
沈听穿上外套,灰色的,袖口磨毛了。她把头发扎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她走到门口,换了一双帆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耳朵一样长。
“走吧。”她说。
他们坐公交车去城西。沈听坐在靠窗的位置,陈知微坐在她旁边,陆鸣坐在过道另一边。沈听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你多久没出门了?”陆鸣问。
沈听想了一下。“两个星期。”
“那你平时吃什么?”
“冰箱里有。上次买的,还没吃完。”
陆鸣看了陈知微一眼,陈知微没有说话。公交车在城西的一条街停下,他们下车。城西和城南不一样,这里没有老城区那么旧,也没有城中心那么新。街道很宽,但两边的店铺关了很多,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的纸条,白纸黑字,有的被风吹掉了,只剩下胶水的痕迹。
陈知微闭上眼睛,感觉那个光点。在河的方向。他睁开眼,朝河边走去。
河边有一条水泥路,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左边是河,河水是灰绿色的,很脏,漂着白色的泡沫。右边是一排老房子,两层,砖木结构,墙是红的,瓦是黑的,有的屋顶上长着草,绿绿的,在风里晃。他们沿着水泥路走,走了大概十分钟,陈知微停下来。
“在这里。”
面前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和旁边的房子连在一起,但这一栋明显更旧。墙上的红砖已经发黑了,有的地方裂缝了,裂缝里长着青苔。门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灰白色的,像骨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窗帘是碎花的,褪色了,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陈知微走到门前,敲门。门板很薄,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声音,咚,咚,咚。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沈听闭上眼睛。“有人在。心跳很慢,在二楼。”
陈知微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去的光。地上有一层灰,脚印很清楚,是有人走过的,但不多。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味。
“有人吗?”陈知微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走进去。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像在哭。客厅里没有家具,只有一把椅子,木头的,靠背上搭着一件衣服,黑色的,像是校服。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女人笑着,小孩也在笑。照片的玻璃框碎了,裂了一道缝,把女人的脸分成了两半。
陈知微走到楼梯口,楼梯也是木头的,很陡,台阶很窄。他踩上第一级,楼梯响了一下,吱。他踩上第二级,又响了一下,吱。他踩到第三级的时候,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别上来。”
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陈知微停下来。“我们是来找你的。”
“我不认识你们。”
“但我们认识你。”陈知微说,“你和我们一样。”
楼上安静了。过了几秒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们吃了那个东西?”
“吃了。”
又安静了。然后是一阵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挪动,然后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很慢。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男孩,看起来和陈知微差不多大。很瘦,瘦到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洗过。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白得发青。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子是浅棕色的,瞳仁里没有光,像两颗玻璃珠。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陈知微,又看了看沈听和陆鸣。他的手扶着墙,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指甲很长,有的断了,有的裂了。
“你们是来找我的?”他问。
“是。”陈知微说。
男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回楼上。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上来吧。”
楼上只有一间房间,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框。房间不大,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揉成一团,床单皱巴巴的,很久没洗了。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上落了一层灰。地上有几个空水瓶,还有方便面的包装袋,花花绿绿的,堆在墙角。
男孩走到床边,坐下来,低着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我叫程火。”他说,“程是工程的程,火是火焰的火。”
“陈知微。”陈知微说。
“陆鸣。”
“沈听。”
程火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感觉到的。”陈知微说,“我们都是。我们能感觉到同类。”
程火沉默了几秒钟。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很小,圆形的,铜黄色的,和陆鸣的铜钱一样大。但不是铜钱,是一枚戒指,没有宝石,没有花纹,就是一枚光秃秃的铜戒指。他把戒指放在手心里,让他们看。
“我从那个房间里拿到的。”他说,“就这个。没有书,没有别的。”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陆鸣问。
“八岁。在河边玩,掉进水里了。水很深,我不会游泳。沉到底了,然后就到了那个房间。”程火把戒指戴回手指上,戴在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大,转来转去的,“吃了丹药,醒了。躺在河岸上,浑身湿透。口袋里多了这个戒指。”
“你一个人住?”沈听问。
程火点了点头。“我妈走了。我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给我打钱,我一个人过。”
“你多久没去学校了?”
程火想了一下。“一年多。”
沈听看着他,眼睛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
“你饿吗?”沈听问。
程火愣了一下。他看着沈听,沈听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有点。”程火说。
沈听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他。程火接过面包,看了看,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很久没吃过东西,胃不习惯。
陈知微看着他吃面包,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凹陷的脸颊。他想起沈听一个人住了三年,想起自己枕头底下的仙书,想起陆鸣口袋里的铜钱。他们都是从那个房间出来的,都吃了丹药,都有了不一样的能力。但他们的人生,完全不一样。沈听没有家人,程火也没有。他们有,但他们在。
“程火。”陈知微说。
程火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你跟我们一起走吧。”陈知微说。
程火看着他,看了很久。“去哪儿?”
“先回我家。然后再说。”
程火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站起来,把被子叠了,把桌上的水瓶和方便面袋收进一个垃圾袋里,把电脑用布盖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然后转回去,走出门。
“走吧。”他说。
他们坐公交车回城南。程火坐在沈听旁边,靠着窗,看着窗外。他不说话,沈听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楼房、街道、行人。
陆鸣从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对陈知微说:“他那个戒指,和我的铜钱是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图案。”
陈知微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程火的戒指上有一个图案,很小,但能看清。线条弯曲,像闪电,像火焰。和陆鸣的铜钱一样,和沈听手腕上的疤一样,和他仙书上的图案一样。那是他们共同的符号,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符号。
公交车到了城南。他们下车,走到陈知微家楼下。陈知微掏出钥匙开门,带着他们上楼。他妈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回来了?这几个是……”
“同学。”陈知微说,“来家里写作业。”
他妈看了看陆鸣,看了看沈听,看了看程火。她的目光在程火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看见他的瘦,看见他的头发,看见他的衣服。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
“饭快好了,你们先写作业。多做了几个菜,一起吃。”
“谢谢阿姨。”陆鸣说。
沈听和程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知微把他们带进自己房间。房间不大,四个人进去就显得挤了。陆鸣坐在书桌前,沈听坐在床边,程火靠着墙站着。陈知微把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抽出仙书,放在床上。
程火看着那本书,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书?”
陈知微翻开仙书,翻到有图案的那一页。程火蹲下来,看着那个图案,从手指上取下戒指,放在图案旁边。一模一样。线条,弧度,粗细,完全一样。
“这是什么?”程火问。
“不知道。”陈知微说,“但我知道,这不是巧合。”
沈听把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上的疤。陆鸣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上。四个东西,四个图案,一模一样。
他们看着那些图案,沉默了很久。
“我们四个人,”陆鸣说,“从同一个地方来,拿了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能力。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找到彼此。”沈听说。
“然后呢?”程火问。
没有人回答。然后呢?找到了彼此,然后要做什么?陈知微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会知道。因为那个梦还没完,那幅画里的人还在看他们,那两本书上还有没长出来的字。
“然后一起找答案。”陈知微说。
程火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戒指戴回手指上,站起来。
“好。”
晚上,程火和沈听留在陈知微家吃饭。他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菜鱼,还有一大碗鸡汤。她不停地给程火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山。
“你太瘦了,”他妈说,“多吃点。”
程火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他把碗里的菜都吃完了,又添了一碗米饭,又吃完了。沈听也吃了不少,但她吃得安静,像一只猫。
吃完饭,陈知微送他们下楼。陆鸣回学校宿舍,程火和沈听回各自的家。陈知微站在楼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摸了摸肚子。小苗在跳,不重不轻。它在说:第三个,找到了。四个光点,找到了三个。城西那个光点,现在在城南,在他家里,在他对面,吃了饭,喝了汤。
他转身走上楼。
城市的另一头,那个女孩坐在窗前。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地图。四个光点。城西那个光点不见了,它移动了,从城西到了城南,和另外三个光点贴在一起。四个光点,挤在一起,像四颗靠得很近的星星。
她看着那四个光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齐了。”她说。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听着那几百万人的心跳海。在那片海里,有四颗心跳,和其他人不一样。一颗很稳,咚,咚,咚。一颗很快,哒哒哒。一颗很慢,咚,咚,咚。一颗很弱,咚,咚,咚,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没有灭。
她听着那四颗心跳,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
“四颗了。”她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四个光点,挤在一起。
“明天,”她说,“明天你们就会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被选中。”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风吹过来,把窗帘吹起来,鼓得像一面帆。她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她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那颗最弱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它比以前稳了一点。
“你吃了饭,”她轻声说,“吃了饭就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白白的,亮亮的。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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