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白璃翻过院墙,落在雪地里,闷响一声。她蹲下来,屏住呼吸,听身后的动静。狗没叫。养父母屋里的鼾声还在,一重一轻,像拉风箱。她站起来,往村口走。
雪停了,天还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只透下来薄薄一层光,照在雪地上,灰蒙蒙的。她踩着雪,一步一步,不敢快,怕滑倒,也不敢慢,怕天亮走不出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黑乎乎地立着,枝桠上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白璃经过树下,脚步顿了一下。歪脖子树。她记着。从这儿往东,过了废弃砖窑,就是河边小路。
她加快脚步。
出了村,路两边是麦田,雪盖着,白茫茫一片。没有房子,没有树,只有路,白晃晃地往前延伸。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领口,冻得脖子发僵。她把领子往上拽了拽,没用,棉袄太薄。走了不到一刻钟,手脚就冻麻了。脚趾头像被针扎,手指肿得弯不了,塞进腋窝里暖了一会儿,还是冰的。
宁怼怼在脑子里说:“你再不走快,就要冻成冰棍了。”
白璃没理她。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自己的脚印,一串一串,歪歪扭扭。
走了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废弃砖窑。窑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白璃停下来,喘着气,从怀里掏出搪瓷缸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凉,冰得牙疼,但咽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瞬。她盖上盖子,塞回怀里,继续走。
绕过砖窑,前面是一条河。河不宽,冻住了,冰面上盖着雪。河边有一条小路,沿着河岸蜿蜒,伸向远处的黑暗。白璃踏上小路,脚底下的雪更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路上那么硬。
陈屿说过,这条小路没人走,不好走,下雨就塌。但冬天冻住了,应该能走。白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好几次踩进坑里,差点摔倒。她把手臂张开,保持平衡,像走钢丝。手心里的汗把棉袄袖子打湿了,风一吹,冷得发抖。
走了又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一座石桥。桥不大,青石板铺的,两边没有栏杆。白璃走上桥,脚底下打滑,她蹲下来,手脚并用,爬过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但没流血。她站起来,继续走。
宁怼怼说:“距离县城还有二十里。按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别把自己走死了。”
白璃没回答。她在喘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肚子饿了,胃里空荡荡的,火烧火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窝头,掰了一小块,塞嘴里。窝头硬,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胃里更难受了,但至少有点东西垫着。
她把剩下的窝头塞回去,继续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河面上,冰面泛着白光。白璃盯着那条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冰裂了,她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会的。冬天冻得结实,人走上去都没事。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片树林。树不大,稀稀拉拉的,枝桠上挂着雪。白璃走进树林,脚底下踩着枯枝,咔咔响。她放轻脚步,像猫一样,但枯枝太多了,怎么都避不开。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咳嗽。
白璃僵住了。她蹲下来,缩在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震得耳朵疼。她把手伸到腰后,摸到军用匕首的柄。冰凉的,沉甸甸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想:如果被发现,是求饶还是拼命?求饶,会被抓回去,嫁给王瘸子,生不如死。拼命,她一个人,对方有马灯,说不定还有枪。但她有匕首。只要够近,一刀下去……
咳嗽声又响了,这次更近。然后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下一下,朝她这边过来。
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是个男的,裹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灯晃晃悠悠,光在雪地上扫来扫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咳嗽,像是感冒了。
白璃认出来了。是大队部的民兵,姓赵,外号“赵大炮”,四十多岁,爱喝酒,巡逻的时候经常偷懒。她蹲在树后面,一动不动,攥着匕首的手在抖,但没松。
赵大炮突然停下来。他咳嗽了几声,往白璃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马灯的光从她头顶扫过,差点照到她的脸。白璃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树皮里,指甲断了,疼,但她没动。
他站了几秒,吐了口痰,转身走了。
白璃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回来,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她扶着树,等了一会儿,继续走。匕首插回腰后,手心的汗把刀柄打湿了。指甲断了一截,指尖渗出血,她用袖子擦了擦。
宁怼怼说:“你刚才心跳飙到一百三。手还在抖。差点被发现。”
白璃没理她。她在想,如果刚才被发现了,她真的会动手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回那个柴房了。
出了树林,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有灯火,星星点点,是县城。白璃盯着那些灯火,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不是激动,是委屈。她走了这么久,冻了这么久,饿了这么久,终于到了。但她不能哭。还没到哭的时候。
宁怼怼说:“距离县城还有十里。天快亮了。”
白璃把匕首插回腰后,继续走。
天边开始发白。不是亮,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白璃走了一夜,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面出现一条大路,比村里的土路宽,路面铺着碎石,被雪盖着。白璃踏上大路,脚底下硬了,走起来没那么费劲。她知道,沿着这条大路往前走,就到县城了。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车声。不是汽车,是马车。车轱辘轧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白璃站到路边,等着。一辆马车从雾里钻出来,赶车的是个老头,裹着破棉袄,戴着毡帽,嘴里叼着烟袋。车上堆着柴火,还有几个空筐。
老头看见白璃,勒住缰绳。“丫头,去哪?”
白璃嗓子干,声音哑。“县城。”
老头打量她一眼。破棉袄,旧棉鞋,脸上有冻疮,手上有血痂。他叹了口气。
“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白璃低下头。“家里没粮了,去投奔亲戚。”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窝头,递过来。“吃吧。还有半程路。”
白璃愣了一下,接过来。窝头还是温的,带着老头的体温。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点。
“谢谢大爷。”
“上来吧。捎你一段。”
白璃爬上车,坐在柴火上。柴火扎人,隔着棉袄扎得生疼,但她没动。马车走起来,一晃一晃的。老头没说话,白璃也没说话。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白璃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县城。路变宽了,铺着柏油,黑乎乎的,没有雪。路边有卖油条的,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白璃咽了口唾沫。胃里更难受了。
马车停在一个路口。老头回头看她。“到了。前面就是汽车站。再往前走是火车站。”
白璃跳下车,腿软,差点摔倒。她扶住车辕,站稳。
“谢谢大爷。”
老头摆摆手,赶着马车走了。
白璃站在路口,四处看。左边是汽车站,门口停着几辆大客车,有人在排队。右边是火车站,灰砖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红旗公社火车站”。她没去火车站。她没有介绍信,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她往城里走。
县城比村子大得多。街上铺着柏油,黑漆漆的,没有雪。路边有商店、饭馆、邮局,还有一家照相馆。有人在街上走,穿着干净衣裳,骑自行车。白璃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她怕被人看见——不是怕被抓,是怕被认出来。她这一身打扮,一看就是农村来的,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她拐进一条小巷,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凉,冰得牙疼。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她算了一下,从昨晚翻墙到现在,走了整整一夜。今天应该是正月十五了。元宵节。
宁怼怼说:“任务进度:90%。下一步,找到马副主任。你打算怎么做?”
白璃没回答。她在想。马副主任住在公社后面第二条街,门口有棵槐树。她不能直接去找他,那是送死。她得先摸清楚他的作息,找到他的软肋。陈屿给的地图上写着,他每天早七点出门,晚六点回家,周日下午去供销社买烟。
但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马副主任可能在家陪老婆孩子,也可能去公社值班。地图上没写这一条。她只能赌。赌他在家,或者赌他出门晚。
白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社方向走。
公社在县城中心,一栋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白璃没走近,远远地看了一眼。楼前面有一条街,街两边是住宅。她绕到后面,找到第二条街。街上很安静,没人。她一家一家数过去,第二家,门口有棵槐树。树很大,枝桠伸到房顶上。
白璃站在对面,盯着那扇门。门关着,窗玻璃上糊着报纸,看不见里面。她在等。
等了一个多钟头,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公文包。他锁上门,转身往公社方向走。
白璃跟上去。她不敢跟太近,隔着几十米,低着头,假装走路。男人走得快,步子大,没回头。他拐进公社大院,消失在门后面。
白璃停下来,站在街角,盯着那扇门。
宁怼怼说:“那就是马副主任。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
白璃没回答。她在想。现在不能找。她需要更多信息。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帮她递话的人。
她想到了陈屿。陈屿说过,他有个病人在公社食堂当炊事员,姓王,圆脸,左手有六个指头。那个人见过马副主任收礼,也许能帮她递话。
白璃转身往回走。她需要找个地方歇脚,吃点东西,然后去公社食堂门口蹲点。等那个炊事员出来。
她走进一条小巷,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窝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她想起弟弟。想起他偷窝头给她时眼里的恐惧。想起他说“我怕你死”。她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宁怼怼说:“你哭了?”
白璃伸手摸脸。干的。
“没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能哭。还没到哭的时候。
她还要找到那个炊事员,还要递消息,还要等回复,还要换介绍信,还要买火车票,还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路还长。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军用匕首。冰凉的,沉甸甸的。她没拿出来,但知道它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往街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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