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固然可效仿前人,故作含糊,将赏银之事按下不提,但若如此,便真成了孤家寡人,再无将士愿为其效死力。
故此,赏赐不得不发。
其一,须依战功赦免一批将士世代为军户、佃农之籍;其二,凡参与良乡之战数万官兵,皆需按功行赏。
升迁与除籍尚可一言而决,然数万人的赏银却是巨数,即便掏空内库,亦不足以支撑。
这日清早,伏在暖阁案前小憩的皇帝恍如噩梦惊醒,起身默然饮尽一盏浓茶,望着窗外凝神良久。
片刻之后,他拿起那份自张家口送抵的锦衣卫密函,沉声道:
“传内阁首辅魏藻德、锦衣卫都指挥使李若链、东阁大学士冯铨即刻入暖阁见朕!”
……
面对眼前无可辩驳的证据,魏藻德只觉脊背发凉,冯铨垂眸不语,李若链却已按捺不住眼中的灼灼神采。
三人神色各异,心底却都如明镜般映出了天子召见的真意。
果然,未等他们理清思绪,御座上的君王已拂袖而起。
“这八人,多年来私通敌寇,暗递消息,为一己之私出卖社稷,于乱世中吮血自肥——个个都该千刀万剐!”
话音落下,天子冷冽的目光扫过殿前:
“众卿可有话说?”
魏藻德喉头干涩,默然垂首。
冯铨却已抢步出列,躬身时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纹:“陛下明鉴!此八家奸商恶行,臣往日亦有所耳闻,实乃蛀空国本的毒疮。
臣恨不能亲赴边关,为大明剜去这些祸害!”
李若链随即单膝跪地,抱拳喝道:“冯阁老所言极是!臣**亲率缇骑出京,必将八家贼巢连根拔起!”
“好。”
天子微微颔首,余光掠过始终沉默的魏藻德,转身时衣袂带起凛冽的风,“司礼**旨:命宣府总兵高杰即率本部兵马开赴张家口,协同锦衣卫将范永斗等八姓满门缉拿,就地问斩,悬首示众!其遍布各省商号一概查封,家产悉数没入国库。
东厂与锦衣卫全程督察,若有徇私舞弊者,同罪论处,斩首抄家!”
稍顿,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再度响起:
“内阁学士冯铨,忠勤国事,恪尽职守,特晋文渊阁大学士,加礼部右侍郎衔,留阁辅政。”
“靖南伯黄得功,良乡一役战功卓著,晋封靖南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加授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所部留驻京师候令。”
“定西伯唐通,良乡之战有功,晋封定西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加授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另,复设蓟州镇守总兵官一职,暂由定西侯唐通权领,留京待朕后续调遣。”
***
张家口初时不过是防戍边塞的军屯土堡,由万全右卫指挥使张文督建而成。
自隆庆五年朝廷掷金十万在此开设马市,又逢俺答受封纳贡,南北商旅渐如蚁聚,终踏出一条横贯草原的商道,世人谓之“张库大道”
。
昔日的铁血边关,就这样一寸寸褪去戎装,染上了市井的烟火气。
待到**十七年,张库大道已如血脉滋养肢体,令张家口不断膨胀,最终与长城脚下的来远堡肌理相连,垒起一座横跨兵戈与财货的庞然巨镇。
张家口自万历年间便汇聚了数十家洋行与本地钱庄,被世人称作“旱码头”
。
范永斗等八家巨贾皆以此地为根基,城中商号密布,连天子也难以尽数。
此地虽富甲一方,却如江南一般,税银不入国库,俨然自成天地。
商户们在朝中皆有倚仗,于地方上更是势大根深,官吏不敢过问。
他们与关外各族往来密切,边镇文武也乐得借此保一方安宁——毕竟商路畅通之处,兵祸往往绕行。
良乡捷报传来未久,天子骤下严旨。
宣府总兵高杰接令,即率兵马会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直扑张家口,更有厂卫暗中监察。
消息如惊雷炸响,范永斗等七家巨贾慌忙奔走,金银如流水般送往京城各府,只求消灾解祸。
若在从前,这般圣旨多半难成。
朝中自有言官以“与民争利”
谏阻,天子顾及声名,往往作罢。
何况昔日宣府总兵王承胤早收厚赂,于圣旨不过虚应故事。
然今时不同往日。
李自成在西安誓师北伐,百万大军压境,世人皆谓大明将倾。
范永斗等人早已暗中输诚于大顺,许诺助其轻取边镇。
初时顺军势如破竹,城池相继易帜,明朝基业似将崩塌。
可转眼半载,李自成先受阻于代州,今又久困宁武关下,兵锋已挫。
大同、宣府重镇皆已换将。
那高杰接旨后如猎犬闻腥,亲率数千精兵疾驰而来,刀甲凛冽,竟无半分转圜之意。
良乡捷报传至京师,承天门外旌旗猎猎。
天子亲临宣胜,御笔挥就“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十二字,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军中将士**行赏,无数人脱去世代相传的军籍,自此挺直脊梁。
自天启朝至今,朝廷威仪从未如此刻这般直抵云霄。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路烧到山西宁武关外。
是夜,大顺军营中哭声不绝,李自成掷杯于地,帐中烛影摇红。
关内明军闻讯士气大振,竟以少击众,夺得一场意外之胜。
当今天子圣眷正隆,万民拥戴,若真要取谁性命,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
这般气象,哪里像将倾的大厦?分明是旭日初升,光耀山河。
张家口范宅深处,七人围坐。
范永斗目光扫过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黄云发——昔日并称“八大家”
,如今翟堂已殒命代州,余下七人皆如惊弓之鸟。
若从云端俯瞰,范宅三进院落层叠如宫阙,飞檐斗拱映日生辉,门前石狮怒目圆睁,竟是请名匠耗时三年雕成。
前院戏台笙歌不绝,乡绅喝彩声如潮涌;后院曲径通幽,假山池阁错落有致,其奢靡程度,纵是**见了也要暗叹。
此刻中堂紧闭,熏香缭绕。
黄云发额间沁汗,嗓音发颤:“京城的路子全断了!送去的银子原封退回,连个回音都没有……”
王登库攥紧茶盏:“我派的人至今未归,莫非京师已成铁桶?”
众人目光投向范永斗。
这位晋商之首缓缓抚过檀木椅雕花,眼底却无波澜:“慌什么?翟堂死,是他运气不济。
我等七家根系相连,真要连根拔起——也得看那一位,有没有这般雷霆手段。”
窗外忽然风起,惊得枝头寒鸦振翅,堂内烛火猛地一跳。
范永斗冷眼扫过厅内众人,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都慌什么?那姓高的毛头小子想动我们的根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话音一顿,斜眼瞥向屏风方向,拖长了语调道:“任指挥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您这尊大佛,也该显显神通了吧?”
黄云发与王登库等七人闻言面面相觑,眼底尽是茫然。
此时屏风后缓步走出一名身着卫指挥使官服的男子,正是宣府右卫指挥使任纲。
他面上堆起圆滑的笑意,拱手道:“高杰新官上任便目中无人,各卫弟兄早已怨声载道。
如今这情势,正是替各位讨回公道的好时机。”
王大宇是个粗莽汉子,专做关外骡马买卖,当即跨前几步,嗓门洪亮:“说得轻巧!那高杰带着几千兵马要来抄家,你拿什么讨公道?”
任纲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压低声音道:“借刀**。”
他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诸位可还记得……杨嗣昌是怎么没的?”
此话一出,满座骤然寂静。
王大宇等人神色微变,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十四年,杨嗣昌以阁臣之尊出京督师剿贼,却因襄阳、洛阳接连失陷,惊惧交加,最终身败名裂。
其死讯传至京城时,唯**为之扼腕痛惜,满朝文武竟多露讥诮之色,东林**更是眉飞色舞,俨然将国难视作党争捷报。
朝臣们闻襄阳之变,奏疏如雪片纷飞,尽是对杨嗣昌的攻讦辱骂。
人已故去,弹劾却未停歇,其间以东林人士最为激烈。
杨嗣昌之败本是大明之殇,可笑庙堂之上却似欢庆胜仗,终日沉浸于门户之见与口舌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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