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辰时,枫叶城东,铁拳会总坛。
说是“总坛”,实则是一片占据了半条街的庞大建筑群。高墙深院,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尊不是石狮、而是狰狞握拳人像的怪异石雕,彰显着此地主人独特的“品味”和张扬。门楣上黑底金字的“铁拳会”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透着股不容挑衅的霸道。
然而今日,这霸道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
大门洞开,却无人把守。门内宽阔的演武场上,数十名精悍的会众肃立两侧,鸦雀无声,只是那紧绷的脸色和偶尔游移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混合着汗味和隐隐铁锈气的味道。
林凉一袭黑衣,未佩兵刃,只身一人,缓步踏上总坛门前的青石台阶。脚步不重,却清晰可闻,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晨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演武场,扫过那些强作镇定的会众,扫过场边兵器架上擦拭得锃亮、却莫名带着点色厉内荏意味的刀枪剑戟,最后,落在演武场尽头,那高筑的三层石台上。
石台上,摆着数张太师椅。正中一张,铺着虎皮,端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年约六旬,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干瘦,穿着一身朴素的褐色布袍。但坐在那里,便如山如岳,自有一股沉凝雄浑的气势。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一双手,大得出奇,骨节粗隆,皮肤呈一种暗淡的青铜色,静静搭在膝上,却仿佛蕴含着能捏碎金铁的可怕力量。
铁拳会会主,“裂石手”厉苍。
厉苍身旁,左右各坐着一人。左边是个面白微须、眼神闪烁的文士,正是昨夜侥幸逃回的冯坤,只是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眼神躲闪,不敢与林凉对视。右边则是个铁塔般的黑壮汉子,豹头环眼,满脸虬髯,敞开的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块垒肌肉,此刻正瞪着铜铃大眼,恶狠狠地盯着林凉,毫不掩饰敌意。
林凉在演武场中央站定,与石台遥遥相对。
“黑水墟巡察使,林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依约前来,拜会厉会主。”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石台上,厉苍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眼睛不大,却精光内蕴,看过来时,仿佛有实质的压力。他打量了林凉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沙石摩擦:“林巡察使,年少有为,胆色过人。只身赴会,就不怕我铁拳会这龙潭虎穴,有进无出?”
“龙潭虎穴?”林凉嘴角微扬,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紧张得喉结滚动的会众,又掠过冯坤惨白的脸,“厉会主说笑了。林某看来,此处规矩尚可,至少…比昨夜那客栈,清净些。”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昨夜偷袭之事。场中不少人脸色微变,那黑壮汉子更是怒哼一声,拳头捏得咯咯响。
厉苍脸上皱纹未动,仿佛没听出话中机锋,只是淡淡道:“冯坤行事鲁莽,冒犯了巡察使,老夫已责罚过他。至于昨夜折损的人手…江湖恩怨,刀头舔血,各安天命。林巡察使武功高强,老夫佩服。”
他语气平静,竟是将昨夜的血债轻轻揭过,显是不愿在这一点上纠缠,吃定了林凉是来找茬,而非单纯报仇。
“厉会主快人快语。”林凉也不纠缠,顺势道,“那林某便直说了。本使巡察血枫郡分舵,发现数事不明,还需厉会主解惑。”
“请讲。”
“其一,分舵舵主毒心秀才,上月暴毙。其暴毙前,曾与贵会厉会主有数封密信往来,言辞激烈。不知厉会主可知,毒心舵主因何身亡?”
厉苍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毒心秀才练功走火,经脉尽断而死,此事郡守刘大人亦可作证。至于密信…不过是些生意上的寻常龃龉,江湖常有,不足为奇。怎么,林巡察使怀疑是老夫害了毒心舵主?”
“林某只是例行询问。”林凉不置可否,“其二,分舵名下玄阴铁矿,近半年产出递损,然外运数额未减。有账目显示,差额部分,似与贵会某些‘特别采购’款项混杂。不知厉会主对此,有何解释?”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更凝。玄阴铁乃是黑水墟重要资源,私自侵吞,乃是重罪。那黑壮汉子猛地站起,吼道:“放屁!我铁拳会行事光明磊落,岂会贪图你们那些破铁!分明是你们自己人做账不干净,想赖到我们头上!”
“石彪,坐下!”厉苍低喝一声。那黑壮汉子石彪愤愤不平,却不敢违逆,重重坐回椅子,将太师椅压得吱呀作响。
厉苍看向林凉,脸色依旧平静:“玄阴铁之事,老夫亦有所闻。毒心舵主在时,曾言矿脉渐贫,开采不易,为保供应,有时会从别处调剂。至于是否与敝会有关…冯坤,你经手与外务,可知此事?”
冯坤身子一抖,连忙躬身,声音发虚:“会主明鉴,属下…属下确实经手过几批…特别的矿石交易,但都是毒心舵主派人接洽,银货两讫,具体来源去向,属下…实在不知啊!那账目…想必是毒心舵主为了应付总坛核查,才…才做了些手脚…”他将责任一股脑推给了已死的毒心秀才。
“哦?是吗?”林凉目光如电,射向冯坤,“可本使怎么听说,毒心舵主暴毙前,最后一次与贵会发生冲突,便是因为一批‘货’的成色和数量问题?厉会主在信中的语气,可不算客气。会不会是…分赃不均,起了嫌隙?”
“你血口喷人!”石彪再次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指着林凉,“小子!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我会主!有什么道道,划下来!老子石彪陪你玩玩!”
厉苍这次没有再喝止石彪,只是静静看着林凉,那双青铜色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场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所有会众的手,都按上了兵器柄。只等会主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
林凉却仿佛没感受到这凝重的杀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厉会主,这就是贵会的待客之道?还是说…”他目光转向石彪,带着一丝玩味,“这位石兄弟,能代表铁拳会,给本使一个‘交代’?”
“石彪是我铁拳会刑堂掌事,他的话,自然能代表一部分铁拳会的态度。”厉苍终于缓缓起身。他一起身,那股如山如岳的气势陡然增强,笼罩整个演武场。“林巡察使,你年轻气盛,锋芒毕露,老夫可以理解。但你今日来,若是存心挑衅,拿些捕风捉影的事来压我铁拳会…”
他顿了顿,青铜色的手掌缓缓抬起,五指微张,对着演武场边缘一尊用来练力的石锁,虚虚一抓。
“嗤——”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那足有数百斤重的实心石锁,竟凌空飞起,稳稳落在厉苍身前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锁表面,赫然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凹陷,深达半寸!
隔空取物,指力入石!这份功力,已然登堂入室,远超寻常江湖好手。
“那我铁拳会数十年基业,上下千余弟兄,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厉苍声音转冷,目光如电,锁定林凉,“黑水墟势大,我铁拳会敬三分。但若逼人太甚,老夫这双‘裂石手’,也不是不能沾一沾贵墟巡察使的血。”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展现肌肉,划下底线。
场中会众精神一振,看向林凉的目光,重新带上了凶狠与底气。有会主在,有何惧之?
冯坤暗暗松了口气,腰杆都挺直了些。
石彪更是咧嘴狞笑,跃跃欲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孤身挺立的黑衣青年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退让,是强硬,还是…
林凉看着那石锁上的指印,又看了看厉苍那双青铜色的手,点了点头。
“好一个‘裂石手’,名不虚传。”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厉会主神功,林某佩服。”
厉苍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这反应不对,不像是被震慑,倒像是…敷衍?
果然,林凉下一句便是:“不过,林某此来,并非为了与厉会主切磋武艺,也非故意寻衅。只是公事公办,有些账,总要算清楚。有些话,也最好说在明处。”
他踏前一步,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厉苍:“毒心秀才怎么死的,玄阴铁去了哪里,厉会主可以说不知,可以推给死人。但有些事,推不掉。”
“铁拳会这半年,借毒心秀才暴毙、分舵混乱之机,强占、威逼、吞并了原本属于分舵,或与分舵有往来的店铺七家,码头仓栈三处,暗中截留商路抽成不下五万两。这些,账目或许能做手脚,地契或许能强夺,但那些人,那些活着的掌柜、伙计、苦力,他们的嘴,厉会主也能全都堵上吗?”
林凉每说一句,厉苍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这些事,他自然知晓,甚至多半是他默许或指使。江湖吞并,弱肉强食,本是常理。但被如此具体、如此直白地当众抖落出来,性质就变了。这不再是含糊的“嫌疑”,而是确凿的“罪证”,是足以让黑水墟总坛震怒,发动血腥报复的理由!
“还有,”林凉不等他反驳,继续道,声音更冷,“厉会主可知,黑水墟为何突然派林某来此巡察?仅仅是因为毒心秀才死了,账目乱了?”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洞穿厉苍的心思:“墟主亲自关注的,是另一样东西。一样或许就藏在这血枫郡,或许…已经被某些人,先一步盯上、甚至触碰了的东西!”
“异物”二字,林凉没有明说,但厉苍的瞳孔,却在听到“墟主亲自关注”时,骤然收缩!虽然瞬间恢复,但那刹那的震动,如何能瞒过林凉的眼睛?
果然!铁拳会知道“异物”!甚至,可能已经有所涉足!毒心秀才的死,玄阴铁的异常,或许都与此有关!
石彪、冯坤等人则有些茫然,不知“异物”所指。
厉苍沉默片刻,身上那股逼人的气势,缓缓收敛。他重新坐回虎皮椅中,那双青铜色的手,轻轻摩挲着扶手。
“林巡察使,果然厉害。”他再开口,语气已然不同,少了些强硬,多了些深沉的意味,“看来,老夫是小瞧你了,也小瞧了贵墟对此地的…重视。”
他挥了挥手。石彪还想说什么,被厉苍一眼瞪了回去。
“有些事,或许确有误会。有些账,或许…也可以重新算算。”厉苍缓缓道,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不过,此地非讲话之所。林巡察使若信得过老夫,还请移步内厅。有些话,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谈。”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凉,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石台附近的几人能勉强听清:
“关于那件…‘墟主关注’的东西,老夫这里,恰好也有些…风闻。或许,能与林巡察使…互通有无。”
场中众人皆愕然。会主这是…服软了?还是要…谈判?
林凉看着厉苍,片刻,嘴角微扬。
“好。”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那就…请厉会主,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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