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后我被迫继承祖业 第五十七章 年关

腊月十五，程文远从北京打来电话，说文书的论文集已经印出来了，要给陆辞寄样书。陆辞说好。程文远又说，年后他打算带一个研究团队来绩溪，在祠堂住几天，做一次详细的建筑测绘和文献整理。陆辞说，住哪？程文远说，住村里民宿。陆辞说，行，但正殿不能进，牌位不能碰。程文远说，知道，规矩你说了算。

过了两天，样书到了。厚厚一本，硬皮精装，封面上印着南宋文书四个大字，下面是程文远和另外两个专家的名字。陆辞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论文，他看不懂，只看了插图。插图里有几张是族谱的照片，他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印在上面，黑白的，看着有点模糊。他把书放在供桌下面的箱子里，和那些册子、木头小人、铜钱放在一起。

腊月十八，省里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说是文旅厅的，要做全省文物资源的普查，来核实一下陆家祠堂的情况。陆辞带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们拍了照片，在本子上记了东西，问了一些问题。男的问，祠堂一年有多少游客？陆辞说，没统计。男的又问，门票收入多少？陆辞说，不收门票。男的愣了一下，说，不收门票？陆辞说，不收。男的看了女的一眼，没再问了。

他们走了之后，周德生说，又来了一拨，没完没了。陆辞说，省里的，要来核实情况。周德生说，核实什么情况？祠堂在这里，又不会跑。他拿起扫帚，用力扫了几下，扫得地上的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

腊月二十，林砚秋打电话来说，过年她不能来绩溪了，要跟父母回老家，山东。陆辞说，山东哪里？她说，临沂。他说，远吗？她说，远，坐高铁要四五个小时。他说，那你去吧。她说，过完年我早点回来。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台阶上，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钥匙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凉了。他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石狮子的脸上落了一层灰，他忘了擦了。他站起来，打了一桶水，拿抹布把石狮子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腊月二十三，小年。陆辞他爸来叫他回去吃饭。他跟他爸回去了，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饭。他妈说，林砚秋过年不来了？陆辞说，回山东了。他妈说，那你年后去山东看看？陆辞说，去干吗？他妈说，见见她父母。陆辞没说话。他爸在旁边说，人家姑娘来了这么多次，你也该去一趟。陆辞说，再说吧。

吃完饭，他出了门，往祠堂走。巷子里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了祠堂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很暗，石狮子在黑暗里蹲着。他走到正殿里，点了几炷香，对着神龛鞠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说，她过年回山东了，她妈让她回去的。你说我要不要去？牌位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转身出了正殿，锁好门，往家走。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竹林在风里沙沙响。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把铜钥匙，走得慢，不着急。

腊月二十五，村里开始杀年猪了。巷子里到处是猪叫声，尖得刺耳。陆辞每天早上路过村口，都能看见地上有一摊血，红得发黑。有人跟他打招呼，说小陆，过年你一个人？他说，还有我爸我妈。那人说，你那个女朋友呢？他说，回老家了。那人说，哦，那年后就来了吧？他说，嗯。

腊月二十八，陆辞他妈开始炸年货。油锅支在场院上，豆腐、肉丸、藕夹，一样一样地炸，香气飘出去老远。林砚秋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山东包饺子，围着一个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笑得很开心。她说，我包的，好看吗？陆辞说，好看，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她说，肯定好吃，我奶奶调的馅。他说，那你多吃点。她说，你也是。

除夕那天，陆辞一大早就去了祠堂。周德生已经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新棉袄，还是那件黑色的。他在正殿的供桌上摆了一排供品，苹果、橘子、糕点，还有一盘饺子。陆辞帮他把香炉里的灰倒掉，换上新的香灰。两个人忙了一上午，把祠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下午的时候，陆辞他爸来了，手里拎着一挂鞭炮，挂在祠堂门口的桂花树上。周德生点了几炷香，递给陆辞一炷，递给他爸一炷，三个人站在正殿里，对着神龛鞠了三下。周德生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爸也插了，陆辞也插了。

他爸出去点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陆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纸屑被风吹着，在地上打着转。他想起了去年除夕，他在上海，一个人，吃了一碗泡面。今年不一样了，他在绩溪，身边有他爸他妈，有周德生，还有远在山东的林砚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只小熊暖手宝，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晚上他去了他爸那里，他妈做了年夜饭。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饭，他妈话多，说今年是过得最踏实的一年，你回来了，你爸腰好了，祠堂也修好了，你还有了对象。陆辞说，还不是对象。他妈说，怎么不是？人家姑娘都来家里住了。他爸说，你妈说得对，别磨蹭了。陆辞没说话。

吃完饭，他爸拿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陆辞倒了一杯。陆辞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但比以前好多了，不那么呛了。他爸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除夕都要喝一杯，喝完就对着神龛坐一会儿。他顿了顿，你跟你爷爷一样，也喜欢坐那儿。陆辞说，习惯了。

十点多的时候，他出了门，往祠堂走。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到了祠堂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很暗，石狮子在黑暗里蹲着。他走到正殿里，点了几炷香，对着神龛鞠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站了很久。

他说，过年了，我又来陪你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冷不冷？他顿了顿，又说，我明年可能要去山东一趟，见见她父母。你觉得怎么样？牌位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转身出了正殿，在台阶上坐下来。他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钥匙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凉了。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钥匙上的花纹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大明万历四个字模模糊糊的。他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那六个字。陆氏子孙，永世守之。

远处的村子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天空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他掏出手机，给林砚秋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她秒回了。新年快乐。你一个人？

他说，在祠堂，陪祖宗们。

她说，你早点回去，别冻着。

他说，好。

她又发了一条。我想你了。

他握着手机，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得很快。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也是。

她说，过完年我早点回来。

他说，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出了祠堂，锁好门，往家走。石子路上有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身后留下一串脚印。他没有回头，但知道它们在，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这里，一步一个，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