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郎中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常来找你麻烦?”
陈郎中又点了点头。
他抱着药箱,手臂收紧,药箱边缘抵在胸口,把衣襟压出了一道深褶。
苏晏把叠好的面纱放在膝上。
“家中还有什么人?”
“老婆,还有一个儿子。”陈郎中的声音发闷。
“儿子多大了?”
“十七。”
苏晏沉默了一瞬。十七岁,好赌,欠了一屁股印子钱。
她没有评价,只是说:“孩子还年轻,走些弯路,来得及回头。”
陈郎中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的垂下眼帘。
苏晏伸手,从袖口里取出一只荷包。
荷包鼓鼓囊囊的,她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几块碎银和两张银票。
“这里大约有十五两。”苏晏把荷包拢好,放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不多,但足够应付那些人的利息。你先拿去用,十日之内,你筹到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帮你补上。”
陈郎中盯着那只荷包,嘴唇抖了一下。
“苏坊主……您与我非亲非故……刚才替我解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这银子……”
“郎中。”苏晏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在回春堂做事,替萧大人跑腿。我与你虽不算熟识,但总归是一条街上讨生活的人。今日你遇到难处,我看见了。我若装作没看见,回了清晏坊,夜里想起你的脸色,怕是睡不着。”
她顿了一下,把荷包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收着。”
陈郎中低下头。
那荷包是素青色的绸面,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上面用丝线打了一个简单的活扣。
他伸手,把荷包拿了起来。
手还在抖,指尖捏着绸布,捏的关节泛白。
“苏坊主……谢谢……”
苏晏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石板,车厢微微晃动。
陈郎中把荷包小心的塞进怀里,塞在内衫贴肉的那一层。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做我们这一行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怕就怕在,有些病治了也看不到头。”
苏晏听着。
“有些病人,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苏晏的手指在面纱边缘摩挲了一下。
“我懂。”她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身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陈郎中。我坊里有个乐伎,就是昨夜犯病那个,她的症候,我一直什么,我不清楚。”苏晏说,“但从入坊后,身子一直不好。人很瘦,还怕光。白天还能撑着练琴,到了夜里就躺不住,躺下去就喊身子疼。问她哪里疼,她也说不清,有时候是骨头,有时候是皮肉。换了几个方子都不管用。”
她皱了皱眉。
“后来就开始闹的凶了。夜里尖叫,拼了命的挣扎,我们几个人都按不住她。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自己像是专注。那种专注里带着几分熟悉,就像听诊时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脉象。
“还有呢?”他问。
“腿。”苏晏说,“她说腿动不了,就是没力气,抬都抬不起来。我们扶她坐起来,她就喊腿面子上像火烧一样疼。”
她说完,看向陈郎中。
“我问过大夫,大夫说可能是痹症。但开了祛风的药,吃了半月,没动静。”
陈郎中沉默了。
他把药箱从膝晏没有催他。
“此症……”
陈郎中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又停住。
他看了苏晏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也有一闪而过的警觉。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此症……倒与西院那位有些相似。”
“西院?”
“就是……西院那位,病情更重些。”
苏晏没有追问“西院”是哪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受苦的人。”
陈郎中点头,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苏晏把极其小心吧?”
陈郎中脱口应道:“正是。尤其那味血竭,用量稍过便……”
他猛的停住,嘴唇还张着,后面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药箱里那块铜片还在,切药留下的药屑粘在刀刃上。
但他说出了血竭。
苏晏听见血竭两个字,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她点点头,神色平平的。
“用量稍过便伤正,是这个道理。”
她说话的样子,像只是认可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医理。
陈郎中闭上嘴,他盯着苏晏看了两息。
苏晏已经转过脸,看着窗外。
“说起来,”她随口道,“血竭这几日在南京城似乎有些短缺。前天我坊里采买药材,说市价涨了两成。”
陈郎中“嗯”了一声。
“西夏过来的货少了,关口查的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懈了很多。但苏晏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搓,搓着袖口的布边,搓个不停。
马车拐了个弯。
街边出现了一棵歪脖老槐树,一口井,井沿上蹲着一只花猫。
陈郎中认得这条路,再往前走半里,就是他家巷口。
苏晏也认出来了。
她从坐垫上拿起那方面纱,抖开,不紧不慢的戴好。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清淡的眉眼。
“陈郎中,”她说,“今日之事,你我就当从未遇见过。”
陈郎中转过头看她。
“巷子里那两个人,我会让人去打个招呼,十日内他们不会再来找你。”
苏晏说着,把马车车帘撩开一角,示意车夫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陈郎中抱起药箱,上面还沾着巷子里蹭的泥,干了一半,结成淡黄色的壳。
他站起身,弯着腰,准备下车。
苏晏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怀里的药箱。
“今日的事……”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做我们这一行的,有时候知道的事太多不好,有时候知道的事太少也不好。对谁都好。”
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陈郎中看着她。隔着那层面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听懂了。
“那院子……”他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车帘外街上的嘈杂声盖过去,“看管的不仅是病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下了车。
药箱背在肩上,肩胛骨高高耸起,撑的灰布衫子绷紧了。他没有回头,走了几步,消失在巷口的矮墙后面。
苏晏坐在马车里,面纱还戴着。
车帘被风吹动,竹篾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车夫老包在外面问了一句:“坊主,回坊?”
苏晏没有马上回答。
她回味着那句话。
看管的不仅是病人。
不仅,是病人。
不只是病人。
那院子里,还管着别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人。
她垂下眼,车帘缝隙里的光,落在她膝盖上。
她伸手,把车帘拉严。
“调头。”
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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