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陆沉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份他已经修改了十几遍的搜查令申请书。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一条白色的、细长的伤口。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没有证据——这正是他需要搜查令的原因。他需要找到证据,找到那些沈砚藏起来的、能将他钉死在审判席上的铁证。
他将申请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局长的号码。
“局长,我需要一份搜查令。沈砚的住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局长的声音很低:“陆沉,你有把握吗?这不是普通的嫌疑人,他的律师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他反咬一口,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有把握。不是把握能找到证据,而是把握如果不找,这个案子就永远破不了。”
又是沉默。然后局长说:“我给你签字。但只有一次机会。”
上午九点,陆沉拿着签好字的搜查令,带着陈浩、孙婷和另外四个技术员,分乘两辆车,驶向了翠屏小区。他没有提前通知沈砚,没有走漏任何风声。他要在沈砚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那个房间翻个底朝天。
两辆车停在翠屏小区楼下。陆沉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整了整衣领,带着人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照在那些已经干涸的涂鸦痕迹上。陆沉在门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沈砚,是张秀兰。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到门口站着六个穿制服的人,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你们……你们找谁?”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搜查令,展开,举在胸前。“阿姨,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这是搜查令,我们需要对您家进行搜查。请您配合。”
张秀兰的手指在抹布上攥紧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搜查什么?我们家犯了什么法?”
“只是例行调查。请您配合。”
沈清河从阳台上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他看了一眼陆沉手中的搜查令,然后对张秀兰说:“让他们进来。”
门完全打开了。陆沉带着人走了进去。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布艺沙发,茶几,电视柜,全家福。一切和上次来时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来喝茶的。
“沈砚呢?”陆沉问。
“在房间里。”沈清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沉走到沈砚的房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沈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毛衣,表情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到陆沉,没有惊讶,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是放下书,转过身,看着他们。
“陆支队,搜查令拿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技术员说:“开始搜查。”
陈浩是第一个走进房间的。他戴着手套,拿着多波段光源,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地板、墙壁、床底、书柜。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考古。孙婷跟在后面,打开沈砚的书桌抽屉,逐一检查里面的物品。
沈砚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紧张,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陈浩在书柜的最下面一层找到了那个毒理箱。银灰色的铝合金材质,边角磨损发白。他将箱子取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实验器材——微量移液器、试管、烧杯、量筒、漏斗、滤纸。每一件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仔细清洗过。陈浩用镊子夹起一支移液器,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去。他又拿起一个烧杯,闻了闻,没有异味。他用棉签在箱子的内壁擦拭了几下,装进了物证袋。
孙婷打开了沈砚的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沈清的照片,很干净,没有可疑的文件。她点开了硬盘的每一个文件夹,查看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下载记录、最近打开的文件。什么都没有。电脑像是被格式化过,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存放过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东西。
陈浩检查了沈砚的衣服。衣柜里的每一件外套、每一件衬衫、每一条裤子,他都用多波段光源照过,用棉签擦拭过。没有发现任何纤维残留,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污渍。那些衣服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正常人的衣服,没有任何异常。
技术员们在客厅、厨房、洗手间、阳台也进行了全面的勘查。他们提取了地板上、墙壁上、门把手上的灰尘样本,检查了水槽、马桶、垃圾桶。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像一个有人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更像一间刚刚被打扫过的酒店房间。
整个搜查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沈砚一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没有去洗手间,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忙碌。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陈浩走到陆沉面前,摘下口罩,摇了摇头。“陆支队,什么都没有。毒理箱里的器材都是普通的法医工具,没有任何违禁品。电脑是干净的,没有可疑文件。衣服没有异常。灰尘样本需要送去化验,但我不抱希望。”
陆沉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他的目光落在沈砚的脸上,试图从那两潭深水中找到什么东西——也许是得意,也许是嘲讽,也许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从容。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沈砚的表情是空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只有陆沉自己疲惫的倒影。
“陆支队,还有什么要查的吗?”沈砚问,声音平静。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了。”他转过身,对技术员们说:“收队。”
技术员们开始收拾器材。陈浩将那些物证袋装进箱子,孙婷关掉了电脑,其他人在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沈砚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本书——他之前在看的那本,翻了翻,然后放回了书柜。
陆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砚,说了一句话:“沈砚,我不会放弃的。”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陆支队,我知道。但你没有证据。”
陆沉走出了门,走进了走廊。他的脚步很沉,很重,像踩在泥沼里。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咔嗒”。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次,他又输了。不是输给了沈砚的狡猾,而是输给了自己的无能。他找不到证据,抓不到凶手,结不了案子。他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在阳光下,在人群中,在最后的生命里,安然无恙地活着。
他转过身,走下了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眼的。他眯着眼睛,走出了单元门,坐进了车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发动了,驶出了翠屏小区。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居民楼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陆沉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不是因为他有证据,而是因为他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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