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我不是大师，我只是送外卖 5.风水是怎么让老板安心

接下来两天，刘正经照常送外卖。

周二晚上六点五十，他站在一栋老式写字楼门口。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的白色瓷砖泛着黄。一楼门面房开了三家店：左边兰州拉面，右边沙县小吃，中间是一家卖彩票的。彩票店门口蹲着两条狗，一条黄的，一条黑的，正盯着他看。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定位——就是这儿。

电梯在楼里面，老式的，铁门上锈迹斑斑。按了上行键，电梯吭哧吭哧响了半分钟才下来。门打开，里面一股烟味儿，地上还有几个烟头。

他按了五楼。

电梯门开，走廊里灯光昏暗，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门上贴着“星火传媒”，门玻璃上贴满了广告；右边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几个字——“传统文化研修班”。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大教室，摆着二十来张课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的居多，都穿西装，发际线普遍偏高，最年轻的看起来也四十往上。只有两个女的，一个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另一个戴着眼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刘正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前面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工服、运动鞋、外卖箱还挂在肩上。

“送外卖的？”灰西装问。

刘正经点头。

灰西装眉毛挑了挑，转回去了。

七点整，一个老头走进来。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他把罗盘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刘正经身上停了两秒。

“新来的？”

刘正经站起来：“对。”

“叫什么？”

“刘正经。”

老头点了点头：“坐下吧。我叫周明德，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今天讲八卦的基本方位。”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八卦图，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标得清清楚楚。

“八卦，源于河图洛书，伏羲氏所创。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刘正经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他昨晚送单送到十二点，早上六点就起来跑早班。现在坐在这暖烘烘的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混着前面西装男身上的古龙水，熏得他脑子发懵。

“……乾位西北，属金，主刚健。坤位西南，属土，主柔顺。坎位正北，属水，主险陷……”

刘正经的头往下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

前面那个灰西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小子还敢睡觉？

刘正经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盯着黑板。

“……震位正东，属木，主动荡。巽位东南，属木，主入。离位正南，属火，主附丽。艮位东北，属土，主静止。兑位正西，属金，主喜悦。”

周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是基础，必须背熟。下节课我抽查，谁背不出来，别怪我说话难听。”

下面一片安静，几个中年老板脸色有点发白。

刘正经举手。

周老师看他：“说。”

“周老师，我问一下。”

“问。”

“这些方位，跟现实怎么对应？”

周老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刘正经站起来，指了指窗户：“比如说，我这会儿坐的这个位置，是什么方位？对应什么？”

周老师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天花板，沉默了三秒。

教室里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都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干咳一声：“这个……需要罗盘测量，不能凭感觉。”

刘正经从兜里掏出那个铜罗盘，放在桌上：“我有。”

周老师盯着那个罗盘，眼神变了变。

刘正经把罗盘转了一下，指针晃晃悠悠停下来，他看了一眼：“西北。乾位。”

周老师走过来，低头看那个罗盘，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抬头看刘正经：“你这个罗盘，哪来的？”

“我爷爷留的。”

周老师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到讲台。

“乾位西北，属金。”他指着刘正经坐的位置，“那个位置，确实是西北。这位同学说得对。”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刘正经坐下，前面那个灰西装又回头看他，这回眼神不一样了——从“送外卖的”变成了“这人有点东西”。

周老师继续讲课，刘正经这回不困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周老师讲的很多东西他都听不懂，什么“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什么“先天八卦后天八卦”，什么“九宫飞星”。但他发现一个规律——周老师讲的那些“案例”，全是关于“怎么让老板安心”的。

比如：办公室的桌子不能对着门，因为“气往外泄”——其实就是门一开，外面的人一眼看见你，你没法安心工作。

比如：家里进门处要放绿植，因为“木能生火，火主财运”——其实就是放个绿植，心情好，心情好就愿意干活，干活就能赚钱。

比如：床头不能对着镜子，因为“镜子反光，容易惊魂”——其实就是半夜醒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吓一跳，睡不着。

刘正经一边记一边想：这不就是心理学吗？包装一下，就成了风水。

课间休息，他去走廊里透气。

那个戴珍珠项链的女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

刘正经摆手：“不抽。”

女的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你那个罗盘，是真的还是仿的？”

刘正经：“真的吧，我爷爷留下的。”

女的看了他一眼：“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没说。”

女的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刘正经看着她，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手上的戒指很大，钻石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您是干什么的？”他问。

女的又吸了一口烟：“我老公做生意的，让我来学这个，说以后能帮他看看风水。”

刘正经点了点头：“那你学得怎么样？”

“听不懂。”女的弹了弹烟灰，“你呢？”

“我也听不懂。”刘正经老实说，“但我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周老师讲的那些，其实都是让人心里踏实。心里踏实了，什么事都顺。”

女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烟灰都掉地上了。

“你这话说的，比周老师还透彻。”

刘正经挠了挠头：“我就是送外卖的，见得人多。”

女的把烟掐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叫陈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刘正经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某某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

他把名片揣兜里。

下半节课，周老师讲“如何用八卦看住宅风水”。

刘正经这回认真听了，还记了不少笔记。他发现周老师讲的那些“禁忌”，大部分都能用常识解释——

厕所不能在房屋中心——因为厕所潮湿，房屋中心是通风最差的地方，容易滋生细菌。

厨房不能对着卧室门——因为油烟大，对着卧室门，油烟往卧室跑。

镜子不能对着床——因为半夜醒来，容易吓到自己。

他一边记一边想：这玩意儿，我上我也行。

下课铃响，周老师收拾东西准备走。刘正经走过去，拦住他。

周老师抬头看他：“有事？”

刘正经：“周老师，我问一下，您刚才讲的那些，有书吗？我想回去再看看。”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周易基础入门》。

“这本送你了。”他把书递过来，“你那个罗盘，是个好东西，别弄丢了。”

刘正经接过书：“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刚才问那个问题，西北方位对应什么，你其实知道答案，对吧？”

刘正经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看罗盘指的。”

周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笑，没说话，推门走了。

刘正经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脑子里忽然冒出爷爷那句话——“五行分正反”。

电梯门开，那个灰西装也出来了，看见他，主动打招呼：“小刘是吧？我叫张建国，做建材生意的。以后多交流。”

刘正经点了点头。

电梯往下走，张建国忽然问：“你那个罗盘，卖不卖？”

刘正经：“不卖。”

张建国：“我出两万。”

刘正经看着他，眨了眨眼。

电梯到一楼，门开，张建国往外走，临走前递过来一张名片：“想好了联系我。”

刘正经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着张建国钻进一辆黑色奔驰，尾灯一闪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彩票店门口，两条狗还蹲在那儿，盯着他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摸了摸兜里的罗盘，忽然想起周老师那句话——“你其实知道答案”。

他知道个屁。

他掏出手机，给李旦发消息：有人出两万买我的罗盘。

李旦秒回：卖了没？

刘正经：没。

李旦：傻啊你？两万，够你送半年外卖了。

刘正经：这是我爷爷留的。

李旦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行吧，你赢了。对了，明天有空没？来我们公司一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刘正经：什么事？

李旦：见面说。请你吃饭。

刘正经看着屏幕，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两条狗。

黑狗打了个哈欠，黄狗舔了舔爪子。

他收起手机，跨上小电驴，拧了一下油门。

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又响了。他低头一看——杨密助理小李发来的语音：“刘先生，后天有个饭局，老板想请您一起去。对方是投资方的人，老板说您上次那句话特别管用。”

刘正经听完，把手机揣兜里。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忽然笑了，自言自语：“八千块的课，才上一节就开始接活了。这投资回报率，比送外卖高多了。”

红灯亮了，他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宝马。车窗摇下来，里面一个女的正在打电话。

女的对着电话说：“那个风水师，下周帮我约一下，我最近总觉得家里不对劲。”

刘正经扭头看了她一眼。

女的挂断电话，也扭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女的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摇上车窗。

绿灯亮了。

宝马嗡一声窜出去，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扑在他腿上。

刘正经拧了一下油门，跟上去。两辆车并排开了二十米，宝马右转，他直行。

后视镜里，宝马的尾灯越来越远。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天碰到的人，怎么都跟风水过不去？”

没人回答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