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上午,我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直奔幸福里小区。
上楼时,楼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湿霉味,似乎淡了些。
我抬手敲开402的门,开门的是张阿姨。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侧身让我进去。
“少卿来了,快进来。小张上班去了,家里就我。”
她的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一点,可眼角的皱纹却更深了。
眼神里藏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惊魂未定的余悸,又像是沉到底的悲伤。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灵堂已经撤了。
只有客厅柜子上方,摆着老张的遗像,前面放着个小香炉,插着三炷清香。
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缓缓浮动。
妞妞蜷在阳台的旧沙发上晒太阳,看见我,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一切看着平和、寻常,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头。
我把东西放下,在沙发上坐定。
张阿姨给我倒了杯水,也跟着坐下,双手无措地交握在一起。
“阿姨,您最近身体还好吧?家里……都还安静吗?”我试着开口。
“还好,还好。”张阿姨点点头,声音轻缓,“晚上能睡着了,就是……老是梦见他。”
“梦见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河边,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她眼圈微微泛红,又很快忍住,拿起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茶几。
“张叔是个好人,走得太突然,您和大哥肯定难受。时间长了,慢慢会好的。”
我安慰的话干巴巴的,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把话题引到过去的事上。
“是啊,他是个好人,老实巴交一辈子,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张阿姨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
“少卿,那天晚上,还有河边……你师傅和你,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
“关于老张……他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她主动问起,反倒给了我切入点。
我避开水鬼、铁盒这些最吓人的部分,只轻声说:
“师傅查过,张叔出事的地方,几十年前好像出过点事,跟当时河边的永丰纺织厂有关。”
“张叔可能是……不小心沾惹了以前留下的不干净的东西。”
“永丰厂……”
张阿姨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抹布。
“又是那个厂……我就知道,跟那儿脱不了干系……”
“阿姨,您当年在那儿做临时工的时候,是不是……听说过什么?”
我放轻了声音,慢慢引导,“师傅想多了解点情况,也好彻底了结,让张叔安心,也免得以后再有人出事。”
张阿姨沉默了很久。
她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却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回了几十年前那个阴郁压抑的春天。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时候日子难,我怀着孕,想多挣点钱补贴家里,就去永丰厂做临时工。”
“浆纱车间,活儿重,气味也难闻。我手脚笨,常被老师傅骂。”
“只有一个人……国华哥,他是技术员,跟别人不一样。”
“他有文化,说话和气,看我被骂得偷偷哭,就私下教我怎么做更快,还把他自己的劳保手套、肥皂匀给我。”
她脸上露出一点怀念又苦涩的笑:
“他真是个好人。有时候下班路上碰到,还会问我家里怎么样,提醒我孕妇要注意什么。”
“知道我家困难,厂里发福利,他还偷偷把他那份白糖票塞给我……”
“那支笔,我也见过,他总别在左边口袋,宝贝得很,说是他老师送的,是个念想。”
“后来呢?厂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小心追问。
张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哪怕隔了几十年,那恐惧依旧刻在眼底。
“出事……大概是1974年开春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先是说厂子后面那个大废水池要清淤,招了几个临时工。”
“后来就传出话,说有人病了,病得很怪,身上烂,还发疯咬人……”
“厂里不让乱说,可私下里传得凶。”
“那几天厂里气氛特别怪,总有些穿白大褂、不像卫生所的人进进出出,还来了几辆军绿色的车,停在后面,不让我们靠近。”
“国华哥那段时间,脸色差得很,总皱着眉,心事重重的。”
“有次下班,他在厂门口叫住我,很急,又很怕,左右看了没人,才飞快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张阿姨努力回忆着,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
“他说……桂芬,以后要是听到厂里、回水湾的怪事,或是有人拿一支英雄牌钢笔来找你,你就说——”
“东西在老地方,槐树哭,石头笑。”
“记住了吗?就说这个,别的什么都别说,也别问。”
东西在老地方,槐树哭,石头笑?
这句话没头没尾,活像个暗号或是谜语。我立刻默默记在了心里。
“我当时吓坏了,问他怎么回事。”
张阿姨的声音发颤,“他摇摇头,脸色白得吓人,只说:记住我的话,对你,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好。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说完他就匆匆走了,背影看着……又孤单又怕人。”
眼泪终于从张阿姨脸上掉下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单独跟他说话。没过多久,就听说他‘得急病’死了。”
“厂里给了点抚恤金,草草了事。我吓得不行,没多久也被辞退了,再也没回去过。”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可从来没敢跟任何人说,连老张都没告诉。”
“我总觉得……那不是好话,沾上会倒霉。”
她抬起泪眼望着我,眼里是积压了半辈子的恐惧和疑惑:
“少卿,国华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老张的死,跟这句话有关吗?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可锁在哪儿,锁后面藏着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也许只有师傅能明白。
“阿姨,您别多想。周技术员是好人,他大概是想留个后手,保护什么。”
我只能这样安慰她,“这句话很重要,谢谢您告诉我。师傅会弄明白的。”
“至于‘东西’……可能是他留下的什么证据。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们又聊了会儿家常,我尽量把话题引开,说小张的工作,说以后的打算。
张阿姨的情绪慢慢平复,可眼底那层深藏的惊惧,却没有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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