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断云山脉的春风带着料峭寒意,吹过山谷间的荒草,卷起一地细碎的花瓣,却吹不散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凌烬站在草丛边,冷眼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那双十岁孩童不该有的漆黑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躺在寒渊之畔,大雪覆身,生死一线,没有任何人向他伸出援手。他的父亲、爷爷、乳母,全都化作了血泊里的碎肉,他靠着一口不甘的怨气,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在这荒山野岭里像一头野狗般苟活了一千多个日夜。
同情这种东西,早在凌家满门被屠的那一夜,就随着他的名字一起,埋葬在了寒渊的冰雪之下。
小女孩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原本精致的衣裙被妖兽利爪撕得破烂,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伤痕,纤细的手臂上还有被野兽追逐时刮出的血痕,此刻正微微渗着血珠。她身边的中年妇人早已没了气息,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绝望,那是一位母亲用身体护住孩子,最终却依旧没能逃过厄运的凄惨模样。
这样的画面,凌烬见过太多。
凌家古堡的每一个角落,都躺着这样死不瞑目的族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襁褓之中的婴儿,有温柔含笑的婶娘,有一起嬉闹的玩伴,他们全都死在了紫霄仙宗的剑光之下,死得毫无尊严,死得尸骨无存。
眼前这对母女的遭遇,不过是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幕惨剧罢了。
凌烬握紧了藏在怀中的鸿蒙烬火珠,珠子依旧温热,那缕细微的暖流顺着掌心流淌,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冷的心。他转身,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便要向着自己居住的山洞走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这断云山脉,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多一份累赘。他连自己都随时可能死在妖兽爪下、严寒之中,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救……救救我……”
微弱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细若蚊蚋,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凌烬冰封的心湖。
小女孩不知何时撑起了半个身子,她的小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枯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剩下无尽的恐惧、无助,还有一丝濒死的哀求。
那眼神,太像三年前的凌辰。
像那个躲在供桌底下,看着亲人惨死,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七岁孩童。
像那个在寒渊边上,被大雪掩埋,意识沉入黑暗,却死死攥着鸿蒙烬火珠,不肯放弃最后一丝生机的小小少年。
凌烬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他背对着小女孩,瘦小的身躯绷得紧紧的,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闷、沉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他记忆深处最痛苦的角落。
他恨,恨紫霄仙宗的残忍,恨这世间的不公,恨自己的弱小无力,可他偏偏,在看到这双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眼睛时,无法做到彻底的无动于衷。
他可以对陌生人的死亡视而不见,可以对山林里的妖兽厮杀冷眼旁观,可他无法对一个和他有着相同绝望、相同无助的孩子,彻底转身离去。
因为他知道,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有多痛。
风再次吹过,卷起中年妇人身上的碎布,也卷起小女孩单薄的身子,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要停止,只剩下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凌烬沉默了许久,久到山谷间的鸟鸣都停歇了,久到他的双脚都被地上的寒气冻得发麻。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
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看不出同情,也看不出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一步步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没有丝毫温柔,伸手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小女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哼一声,虚弱的身体晃了晃,险些再次摔倒,她抬头看向凌烬,眼中带着一丝怯意,却又不敢躲避。
眼前的少年,比她大不了几岁,身材瘦小,皮肤是长期在山野中风吹日晒的黝黑,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神冷得吓人,身上带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戾气与沧桑,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魂。
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跟我走。”
凌烬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一般,语气冰冷生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没有问小女孩的名字,没有问她的来历,也没有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断云山脉深处,他只做了一个决定——带她走。
不是出于善良,只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本能,一种对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的恻隐。
小女孩咬着苍白的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任由凌烬拽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向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体滚烫,高烧已经让她意识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弱无力,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全靠凌烬死死拽着,才没有倒下。
凌烬的力气很大,远超同龄的孩子,这三年来,他靠着鸿蒙烬火珠的滋养,又日夜不停锻炼肉身,肉身强度早已远超凡界普通的成年人,拽着一个虚弱的小女孩,对他来说并不算吃力。
只是他的动作依旧生硬,没有半分温柔,像是在拖拽一件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言。
凌烬目不斜视,只顾着赶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耳朵时刻留意着山林里的声响,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妖兽。断云山脉深处,妖兽横行,就算是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如今多了一个累赘,危险系数更是成倍增加。
小女孩则紧紧跟在他身后,虚弱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凌烬的背影上。
少年的背影瘦小,却异常挺拔,像是一株在狂风暴雨中顽强生长的孤松,看似脆弱,却有着摧不垮的坚韧。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她只知道,跟着他,自己或许能活下去。
短短数里的路程,两人走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那座隐藏在悬崖半山腰,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山洞,出现在了眼前。
凌烬松开小女孩的胳膊,上前拨开洞口的干枯藤蔓,率先钻了进去,随后冷冷地对小女孩说道:“进来。”
小女孩踉跄着钻进山洞,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杂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比起外面的寒风凛冽,这里无疑是安全而温暖的港湾。她环顾四周,山洞很小,只有几平米大小,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柴草,地面上铺着几张破旧的兽皮,显然是眼前这位少年长期居住的地方。
简陋,却干净,更重要的是,安全。
凌烬走到山洞角落,拿起一块打火石,熟练地钻木取火。片刻之后,一堆篝火燃起,橘黄色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狭小的山洞,也带来了丝丝暖意,驱散了山洞里的寒意。
他将小女孩拉到篝火边坐下,没有问她的感受,转身从山洞的另一个角落,拿出一个用树皮缝制的简陋口袋,从里面掏出几块风干的兽肉,还有几颗酸涩的野果,扔到小女孩面前。
“吃。”
依旧是冰冷的一个字。
小女孩看着面前的食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可她实在太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凌烬,眼中带着一丝委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凌烬皱了皱眉,他没有耐心去照顾一个病弱的孩子,可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有置之不理。他拿起一块风干的兽肉,用石头砸成细碎的肉末,又从洞口捧了一捧干净的积雪,放在篝火边融化成水,将肉末泡在水里,递到小女孩嘴边。
“张嘴。”
小女孩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凌烬将泡软的肉末喂进自己嘴里。
肉末没有任何味道,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可对于饥肠辘辘、高烧不退的她来说,这已经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凌烬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凌烬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喂她吃东西。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两张稚嫩却满是沧桑的脸庞,狭小的山洞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喂完食物,凌烬站起身,走到山洞门口,背对着篝火,背对着小女孩,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沉默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被发现的风险,紫霄仙宗的势力遍布南瞻域,万一这个小女孩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苦心蛰伏三年的安稳,将会彻底化为泡影。
可他不后悔。
他救的不是这个小女孩,而是三年前那个无人救援的自己。
“你……你叫什么名字?”
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山洞里的沉默。
小女孩已经恢复了一丝力气,她坐在篝火边,看着凌烬瘦小而孤独的背影,轻声问道。
凌烬的身体僵了一下,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寒渊的冰雪:
“凌烬。”
灰烬的烬,燃尽一切的烬。
小女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与血迹的小手,轻声说道:“我叫灵汐,我和娘亲本来是要去青凌国投奔亲戚,路过断云山脉,遇到了妖兽,娘亲她……”
说到这里,灵汐再也说不下去,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哽咽不止。
她原本也是家境优渥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苦,可一夜之间,娘亲惨死,自己流落荒山,生死一线,从云端跌入泥沼,与眼前的凌烬,有着相似的悲惨遭遇。
凌烬没有回头,也没有安慰她。
哭泣,是最无用的东西。
三年前,他哭过,可泪水换不回亲人的性命,挡不住紫霄仙宗的剑光,暖不回暖渊的冰雪。从他改名凌烬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流泪。
眼泪,是弱者的标志。
而他,要做强者,要做一个能亲手血债血偿的强者。
“从今天起,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可以留下,但要守我的规矩。”凌烬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第一,不准问我的过去,不准问我的来历;第二,不准随意走出山洞,不准发出多余的声音;第三,自己养活自己,我不会一直照顾你。”
三条规矩,冰冷无情,却也是凌烬能给出的最大底线。
灵汐止住泪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了,凌烬哥哥,我会听话,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凌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口,望着外面茫茫的山林。
篝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山洞的墙壁上,孤单而落寞。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救下生命的成就感,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仇恨,与对未来的迷茫。
他依旧不知道修仙之路在何方,依旧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这断云山脉,依旧不知道何时才能手握力量,杀上紫霄仙宗,为凌家满门报仇。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寒渊边上的山洞里,不再只有他一个孤魂,多了一个同样身世凄惨的囚徒。
他们都是被这世间抛弃的人,都是在绝境中苟活的蝼蚁,只能相互依偎,在这冰冷的世界里,求取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
夜,渐渐深了。
断云山脉的夜晚,依旧寒风呼啸,妖兽的嘶吼声从山林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山洞里,篝火渐渐微弱,灵汐因为高烧疲惫,早已蜷缩在兽皮上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皱着,显然在做着噩梦。
凌烬依旧坐在洞口,一夜未眠。
他紧紧攥着怀中的鸿蒙烬火珠,感受着珠子里传来的微弱暖流,目光死死盯着黑暗的山林,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刻骨铭心的仇恨。
紫霄仙宗……
我凌烬,还活着。
我会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等到我足够强大的那一天,我会踏平你的山门,血洗你的宗门,让你们用千百倍的痛苦,偿还凌家满门的血债!
寒渊的风,依旧在呼啸,像是无数冤魂的哭诉,又像是一曲绝望的悲歌。
山洞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噩梦中挣扎,一个在仇恨中坚守。
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在这血与火、冰与泪的修仙路上,注定要走出一段布满荆棘与伤痕的旅程。
而凌烬不知道的是,这个他一时恻隐救下的小女孩,将会在他未来的道路上,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更会在他遭遇此生最刻骨的背叛时,成为他唯一的光,却也最终,消散在他的烬道之中。
大道无情,烬道孤绝。
从他救下灵汐的这一刻起,他的孤途,便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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