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黑暗并非绝对。
当眼睛逐渐适应门内的昏暗后,张百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影壁前。
影壁很高大,挡住了直接望向宅院内部的视线。壁面是灰白色的,上面似乎绘制着一些图案,但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大团大团模糊的墨色晕染,看不真切具体内容。影壁前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湿滑的苔藓。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重了,还混杂着尘土和木头霉烂的气息,闻起来像是走进了一座废弃多年的古宅。
他握紧手中的请柬,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记着请柬上的第二条规则:【入门后,请于影壁前静候,自有仆役引路。】
静候。
他停下脚步,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试图绕过影壁查看,也没有回头去看那扇已经关闭的大门。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眼角余光上,警惕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血液冲刷耳膜带来低沉的嗡鸣。
“仆役”……会是什么样的仆役?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就从影壁的侧面传来。
那不是正常人走路的“踏踏”声,而是一种更加绵软、更加飘忽的“沙沙”声,像是丝绸轻轻拖过地面。
张百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人影,从影壁的右侧阴影里,缓缓“飘”了出来。
是的,飘。
尽管有“沙沙”的脚步声,但张百忍看得分明,那人的双脚,根本没有接触地面!距离青砖地面,始终保持着大约一寸的空隙!惨白的月光(不知从何处渗入)勾勒出那人的轮廓——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样式古老,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灰扑扑的小帽,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这“仆役”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朦胧感中,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它无声无息地“飘”到张百忍前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关节锈死的速度,抬起了头。
一张脸。
一张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平滑、惨白、如同揉皱后又抹平的宣纸般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但张百忍却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空洞的“视线”,从那张空白面孔的“应该”是眼睛的位置,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差点忍不住后退。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想起了规则第五条——【请务必展露欢颜,莫要惊扰喜气】。虽然现在还没到“宴席”,但“惊扰”显然不是什么好词。
他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无比、但勉强算是“笑”的表情。同时,他将手中的暗红请柬,朝前稍微举了举,示意自己的身份。
无面仆役那张空白的脸,“注视”着请柬,又“注视”着张百忍的脸,停留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无面仆役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然后,它转过身——身体转动时没有任何关节弯曲的迹象,就像一块木板被无形的手拨动——向着影壁的左侧“飘”去。
沙……沙……
那绵软飘忽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是让跟上。
张百忍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开步子,跟在了无面仆役身后。他刻意落后了大约两步的距离,目光死死锁定前面那个飘忽的背影,以及那双始终离地一寸的脚。
绕过巨大的影壁,宅院内部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里有干涸的荷花池和枯死的树木。庭院四周挂着一圈惨白的灯笼,上面同样用暗红色的墨写着歪歪扭扭的“囍”字。灯笼的光芒将庭院照得一片昏黄惨淡,投下重重叠叠、摇曳扭曲的影子。
庭院的正前方,是一座厅堂。厅堂门楣上挂着更多的白灯笼,两扇雕花木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具体情况。隐约能听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丝竹声从里面传来,那调子悲悲切切,不成曲调,更像是呜咽。
而在厅堂前的台阶下,庭院的正中央,摆着几张暗红色的八仙桌,桌上空空如也。桌子周围,摆放着一些长条凳。
整个庭院,除了他和前面的无面仆役,再看不到第三个人影。但那些桌子凳子,又分明显示着,这里本该有一场宴席。
无面仆役没有走向厅堂,也没有在庭院停留,而是径直“飘”向了庭院的左侧,那里有一条通往宅院更深处的回廊。
回廊狭窄,顶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无面仆役飘在前面,身影在回廊墙壁上投下扭曲拉长的怪影。
张百忍沉默地跟着,心脏依旧高悬。他注意到,回廊两侧有一些房间,房门都紧闭着,窗户后面一片漆黑。但经过其中一扇窗户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漆黑的窗纸后面,隐约有一小片更深的阴影,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那里,透过窗纸,看着廊下经过的他。
他头皮发麻,立刻移开视线,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无面仆役的后背,脚步加快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几条回廊,经过了几处月亮门洞,就在张百忍快要迷失方向时,前面的无面仆役终于停下了。
停在了一处独立的小院门前。
院门是圆形的,被称为月亮门。门扉虚掩着,里面透出比庭院稍微明亮一些的暖黄色灯光,还飘出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在无处不在的甜腥味里,显得有些突兀。
无面仆役侧过身,那张空白的脸朝向张百忍,然后抬起一只枯瘦、手指格外长的手——那手的皮肤也是惨白如纸,指甲青黑——指了指月亮门内。
它的意思很明显:进去。
然后,无面仆役就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了,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张百忍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虚掩的月亮门,门内透出的暖光在此刻显得格外诱人,也格外诡异。
这里……是哪里?新房?后堂?还是给他这个“佳婿”准备的临时休息处?
他想起了请柬上的规则:【勿入后堂,勿窥新房】。
这里肯定不是宴席所在的大厅,那要么是后堂,要么是……新房附近?
他犹豫了。进去,可能触犯规则。不进去,这个无面仆役显然不会带他去别的地方了。
他再次看向无面仆役,试图从那张空白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它就像个没有生命的指示牌。
妈的,死就死吧。站在这里更危险。
张百忍一咬牙,伸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月亮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
小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院子很小,青石铺地,打扫得颇为干净,与外面的破败截然不同。正面是一间厢房,纸糊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烛光。窗前种着一株……他仔细看去,是一株枯死的梅花,枝干扭曲如鬼爪。
而就在厢房的门口,屋檐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
凤冠霞帔,大红的盖头垂落,遮住了面容。嫁衣的料子在烛光下闪烁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牡丹图案,华美异常,却也沉重异常。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身姿挺拔,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纹丝不动。夜风吹过,嫁衣的衣袂和盖头下端的流苏微微飘动,但她整个人,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张百忍的呼吸骤然停住。
新娘……穆小婉?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厅堂等候婚礼吗?还是说……这是新娘在婚礼前独处的“闺房”?
他瞬间想起了规则第四条:【新娘羞怯,请勿直视,勿搭话,勿触碰。】
他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再直视那个红色的身影,转而看向地面,用余光留意着对方的动静。
然而,下一刻,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细节。
新娘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是悬空的。
距离门槛前的石阶,大约有……两寸。
和那个无面仆役一样,脚不沾地!
但比起仆役那种飘忽的感觉,新娘的这种“悬空”更加稳定,更加……自然。仿佛她本该如此。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张百忍的全身。鬼!这新娘绝对是鬼!至少不是活人!
他该怎么办?规则说了勿直视勿搭话勿触碰,他现在已经“直视”了(虽然立刻移开了),会不会已经触犯了?他现在是不是该立刻退出去?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在不触犯更多规则的前提下安全撤离时——
那个静静站立的新娘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动的。更像是……没站稳,或者说,维持这种“悬空”的姿势,似乎需要耗费力气,而她有点……累了?
这个细微的晃动,让张百忍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鬼使神差地拨动了一下。
他穿越前虽然是个宅男程序猿,但骨子里有那么点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的“实在”或者说“愣”。看到别人东西掉了会顺手捡,看到老人上车会想让座,看到同事加班会忍不住问要不要带饭——哪怕他自己也累得像条狗。
此刻,面对这个疑似女鬼、脚不沾地的新娘,在极度的恐惧和诡异的规则压迫下,他那个“不合时宜”的劲儿,又冒头了。
这新娘子……是不是站累了?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但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而且,请柬上说“新娘羞怯”,规则是“勿直视、勿搭话、勿触碰”,但没说不让……帮忙?
如果他不是“直视”,而是“非直视”地、出于“好意”地、在不“触碰”的前提下,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呢?
这个想法疯狂而大胆,带着走钢丝般的危险。但张百忍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退出去可能触怒这个新娘或者外面的无面仆役,站着不动也可能因为刚才的“直视”而被判定违规。
赌一把!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依旧低着头,目光看着地面新娘嫁衣的下摆和那双悬空的绣花鞋,用尽可能平稳、不带任何恐惧(他自己觉得)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解释:
“这地……有点滑哈。”
说着,他迅速上前一步——但巧妙地控制着距离,确保自己在新娘侧前方,而不是正面。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左臂,手臂弯曲,做出了一个非常标准、非常“绅士”的“请扶着我手臂”的姿势。
他的手臂,稳稳地横在了新娘悬空的绣花鞋旁,下方一点点,距离她的鞋底大概还有几厘米的空隙,并没有真正触碰。
但这个姿势,形成了一个潜在的、可供“借力”的支撑。
做完这个动作,张百忍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全身肌肉绷紧,肾上腺素狂飙,准备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恐怖攻击或者规则反噬。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夜风吹过枯梅,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呜咽。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透过大红盖头(或许根本没有盖头阻挡)的“目光”,落在了他横起的手臂上。
冰冷,探究,漠然……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
几秒钟后。
一只冰冷刺骨、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没有重量。
但那股寒意,却瞬间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渗透皮肤,直钻骨髓!
张百忍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竖。但他咬紧牙关,手臂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颤抖,也没有收回。
然后,他感觉到手臂上那冰冷的触感,微微向下,施加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力道。
借着这一点点力道,那穿着绣花鞋、始终悬空的脚,缓缓地、轻盈地,向下落了半寸。
依旧没有完全踩实地面,但似乎……省力了一些?
紧接着,另一只冰冷的手,也搭了上来。双手都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保持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既像搀扶又像只是轻轻放着的姿势。
新娘整个人的姿态,似乎也稍微“踏实”了那么一丝丝。
没有感谢,没有言语。
但那股锁定在他身上的、冰冷探究的“目光”,似乎稍稍……缓和了那么一丁点。
张百忍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赌……赌对了?
这算不算……卡了规则的BUG?“勿触碰”是指他不能主动触碰新娘,但新娘“触碰”他,而且是在他“提供便利”的前提下,似乎……没违规?
而且,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互动”?规则只说了“勿搭话”,没说不让“肢体语言交流”?
他不敢细想,只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低声(依旧像自言自语)说:“那个……我是不是该去前厅了?”
身边,一片死寂。
只有搭在他手臂上的那两只冰冷的手,存在感鲜明得可怕。
几秒后,其中一只手,轻轻抬了起来,向着月亮门外的方向,指了指。
然后,两只手都离开了他的手臂。
那股刺骨的寒意随之消退。
张百忍如蒙大赦,连忙收回手臂,依旧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多谢。”也不知道在谢什么。
他不敢再看新娘,侧着身子,慢慢退出了月亮门的小院。
当他退出门口,再抬头时,只见那大红的身影已经转了过去,面向厢房,只留给他一个华美而孤寂的背影,和那双依旧微微悬空的绣花鞋。
无面仆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空白的面孔“看”着他。
张百忍对无面仆役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无面仆役转过身,再次“飘”起,向着来时的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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