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陇州验尸的结果,比魏征预计的还要快。
第三日清晨,一名风尘仆仆的御医就跪在了两仪殿外。李世民紧急召见,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林默等人悉数到场。
“启奏圣人,”御医伏地颤抖,“三名工匠……皆中砒霜之毒而死。毒下在饭食中,分量极重,服下半个时辰即毙命。”
殿内一片死寂。
砒霜,剧毒,寻常人根本无法获得。能一次性拿到足以毒死三人的分量,绝非普通百姓能做到。
“可有查到下毒之人?”李世民声音冰冷。
“臣……臣查了。”御医咽了口唾沫,“三名工匠死前,曾在陇州城外的‘悦来客栈’用饭。客栈老板说,那日有三个操长安口音的人,包下了隔壁雅间。其中一人……身形、口音,都与李郡王府的管家李福极为相似。”
李福,李孝恭的心腹管家,长安城里无人不识。
“李福现在何处?”李世民问。
“臣回来时,听说……听说李福三日前暴病身亡。”御医声音越来越低,“李郡王府已经发了丧,说是……急症。”
好一个“暴病身亡”。
好一个“死无对证”。
林默心中冷笑。这就是世家的手段——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圣人,”魏征出列,声音如铁,“三条人命,三个工匠,死得不明不白。李福虽死,但此事若就此了结,天下寒门何以自处?朝廷法度何在?”
“魏大夫,”长孙无忌开口,“李福已死,死无对证。难道要因为一个死人的嫌疑,就去查问宗室郡王?这于礼不合。”
“礼?”魏征转身,盯着长孙无忌,“长孙尚书,人命关天,大过礼仪!若因是宗室就可草菅人命,那要这大唐律法何用?要这朝廷百官何用?”
这话说得极重。
长孙无忌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
李世民沉默良久,缓缓道:“李孝恭管教家奴不严,以致酿成命案。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至于三名工匠的家属……由朝廷抚恤,每户赐钱百贯,田十亩。”
这是妥协。
既惩处了李孝恭——虽然不痛不痒,又安抚了死者家属。
林默知道,这已经是李世民能做到的极限了。毕竟李孝恭是宗室郡王,毕竟没有直接证据。
但他不甘心。
三条人命,就值这点惩罚?
“林默,”李世民看向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默深吸一口气:“臣无话可说。但臣想请圣人准允一事。”
“说。”
“臣想将三名工匠的遗骸,迁入将作监的‘功臣祠’。”林默朗声道,“他们是为推广农具而死,是为利国利民而死。臣要让后来者知道,每一个推动技术进步的人,都值得铭记。”
这话让殿内众人动容。
功臣祠是祭祀历代能工巧匠的地方,能入祠者,皆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三个普通工匠,何德何能?
但李世民明白了林默的意思——这是在为寒门工匠正名,是在告诉天下人:匠人,也是功臣。
“准。”他点头,“此事由你将作监操办。”
“谢圣人。”
散朝后,林默走出宫门,魏征跟了上来。
“林少监,”魏征低声道,“你今日做得很好。让那三个工匠入功臣祠,比杀了李孝恭更有用。”
林默不解:“魏大夫此言何意?”
“杀人易,诛心难。”魏征看着远处的宫墙,“李孝恭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寒门工匠的命,也是命。他们做的事,值得朝廷铭记,值得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你这是在挖世家的根。他们垄断知识,垄断技术,垄断上升的通道。你让工匠入功臣祠,就是在告诉天下寒门:凭本事,也能出人头地。”
林默恍然。
“不过你要小心。”魏征提醒,“李孝恭这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五姓七家,他们现在把你视为眼中钉,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狠。”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魏征拍拍他的肩膀,“去做你的事吧。记住,只要你不忘初心,老夫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回到将作监,林默立刻着手安排三名工匠入祠的事。
他亲自撰写祭文,将三人的生平、贡献一一列出。又命人制作牌位,用上好的紫檀木,刻上鎏金的大字。
入祠仪式定在三日后,林默邀请了不少人——秦琼、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还有太医署的王元,医科学校的学徒,甚至长安城里一些有名的工匠。
消息传出,轰动朝野。
一个六品官,为三个平民工匠办如此隆重的仪式,这在大唐是头一遭。
有人赞他重情重义,有人骂他哗众取宠,更多人则是观望——想看看,这个屡屡打破常规的年轻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仪式当天,将作监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三个工匠的家属被接到长安,站在最前面。他们是普通的农民,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刻着风霜,此刻却挺直了腰杆——他们的亲人,成了功臣。
林默宣读祭文。
“……王大有、李二狗、张三牛,三人皆陇州匠人,习曲辕犁之法,欲归乡传艺,造福桑梓。不幸途中遇害,壮志未酬。然其心可嘉,其志可表,其功可铭。今入功臣祠,享四时之祭,受万民之敬。愿后来者继其志,承其业,使我大唐工巧日新,农事日盛……”
声音朗朗,传遍庭院。
三个工匠的家属泣不成声。
秦琼、房玄龄等人肃然行礼。
那些受邀而来的工匠,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做的事,原来这么重要。
仪式结束后,林默将三家家属请到内堂,亲自将抚恤的钱、田契交到他们手中。
“这些钱,是朝廷给的。这些田,是圣人赐的。”林默说,“但我知道,再多的钱,再多的田,也换不回你们的亲人。”
一个老妇人颤抖着接过田契,忽然跪倒在地:“林大人……我儿子……我儿子死得值了!他成了功臣,入了祠,我们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如今出了个功臣,值了!”
另外两家也纷纷跪下。
林默一一扶起,心中却一片酸楚。
值吗?
三条人命,就为了这么个虚名?
但他知道,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至少,他们的亲人不会被遗忘,至少,他们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送走家属,林默回到衙署,疲惫地坐下。
周文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少监,有人求见。”
“谁?”
“是……荥阳郑氏的人。”周文低声道,“郑元璹的侄子,郑明远。”
林默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
“没说,只说有要事相商。”
林默沉吟片刻:“请他进来。”
郑明远三十出头,一身月白襕袍,头戴玉冠,气度儒雅。他进来后,先恭敬行礼:“在下郑明远,见过林少监。”
“郑公子不必多礼。”林默示意他坐,“不知郑公子找林某,有何贵干?”
郑明远坐下,环顾四周:“林少监这衙署,倒是简朴。”
“将作监本就是做事的地方,无需奢华。”
“林少监说的是。”郑明远点头,“在下今日来,是想与林少监……谈一笔生意。”
“生意?”林默挑眉,“林某是朝廷命官,不谈私人生意。”
“不是私人生意。”郑明远微微一笑,“是公事。我郑氏在荥阳有良田万顷,佃户数千。听闻林少监的曲辕犁、耧车能提高耕作效率,在下想……批量采购。”
林默心中一动。
荥阳郑氏,五姓七家之一,关中最大的地主之一。他们若真用新式农具,推广的速度会大大加快。
但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郑氏想要农具,可以直接向将作监申请。”林默不动声色,“按朝廷规定,各县都有配额。”
“配额太少了。”郑明远摇头,“我郑氏万亩良田,至少需要五百套曲辕犁,三百架耧车。朝廷的配额,杯水车薪。”
“那郑公子的意思是……”
“我郑氏愿意出高价购买。”郑明远身体前倾,“市价的两倍,如何?而且,只要林少监答应,郑氏可以动用所有关系,帮您推广这些农具。不出一年,整个关中的田地,都能用上您的新农具。”
条件很诱人。
但林默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郑氏想要什么?”他直接问。
郑明远笑了:“林少监果然聪明。郑氏想要的很简单——这些农具的技术。我们想自己建作坊,自己制造,自己售卖。”
林默眼神一冷。
果然。
他们不是想要农具,是想要技术,想要垄断。
“将作监的技术,属于朝廷,属于天下百姓。”林默缓缓道,“不能卖给私人。”
“林少监何必这么固执?”郑明远笑容不变,“技术在你手里,不过是几张图纸。给了郑氏,能造福万民,还能给你带来天大的好处——钱财、地位、人脉,甚至……郑氏可以帮你对付李孝恭。”
“郑公子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郑明远站起身,“李孝恭能杀三个工匠,就能杀更多人。林少监虽然得圣人器重,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有了郑氏做盟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要么合作,要么为敌。
林默也站起身:“郑公子的好意,林某心领了。但技术不能卖,这是原则。至于李孝恭……林某自有应对之策。”
郑明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林少监不愧是少年英才,有骨气。只是……骨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保命。在下言尽于此,林少监好自为之。”
他拱手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林少监最近在改进造纸术?巧了,我郑氏在洛阳有全天下最大的造纸作坊。若是林少监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拂袖而去。
周文走进来,忧心忡忡:“少监,您这是……彻底得罪郑氏了。”
“不得罪,他们就会放过我吗?”林默冷笑,“他们想要技术,想要垄断,想要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我若答应,就是对不住那些工匠,对不住天下百姓。”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打断他,“去把造纸作坊的人都叫来,我有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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