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苏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已经保持了那个姿势超过五分钟。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傅靳言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今天之内,帮薇薇挑一款婚戒。预算不限,款式她喜欢简约经典。下午把备选方案发我。”
很简洁的指令。甚至没有多余的标点。
苏晚看着那条信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她又按亮,再看一遍。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寥寥数语里,读出什么隐藏的意味。
但什么也没有。
就是一份工作安排。和他让她订会议室、安排行程、准备会议材料,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办公室在二十七层,俯瞰下去,城市刚刚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在街道上缓慢移动,像某种金属的血液。远处江面上有货轮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她想起昨晚送林薇回公寓的场景。
林薇在车上醒了,酒意散去大半,眼神恢复了清澈。下车时,她站在公寓大堂门口,回头对苏晚笑了笑。
“苏助理,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靳言他……经常这样忙到深夜吗?”
“傅总的工作日程确实很满。”
“那你呢?”林薇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你总是这样陪着他加班?”
苏晚的回答是标准的职业微笑:“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林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电梯。
但现在回想起来,苏晚觉得那问题里有些别的东西。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评估。评估她在傅靳言生活中的位置,评估她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没有表情,眼下一片淡青——昨晚她回到自己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但躺下后很久都没睡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珠宝店经理发来的消息,约她上午十点去看新到的系列。对方很殷勤,说傅总亲自打过招呼,店里会清场接待。
苏晚回复了一个“好”字。
九点五十分,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时,她对着金属门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灰色西装裤,配简单的珍珠耳钉——不会太隆重,也不会太随意。
恰到好处的专业。
珠宝店在市中心最贵的地段,一整栋三层的老洋房改造而成。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看到她下车,立刻躬身开门。
“苏小姐,这边请。”
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引着苏晚直接上了二楼贵宾室,深色的丝绒窗帘拉着,室内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展示柜里的射灯亮着,照在那些珠宝上,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
“这些都是本月刚到的新款。”经理戴上白手套,打开第一个丝绒托盘,“特别是这一系列,主钻都在三克拉以上,切割工艺是比利时大师亲手完成的……”
苏晚的目光扫过那些戒指。
她看得很快,很专业。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记录下每一款的参数:克拉数、净度、色级、切割比例、戒托材质、设计风格……
“这款。”她点了一下其中一个托盘,“和这款。还有那边那对耳环,一起拿出来看看。”
经理立刻照办。
三件珠宝被放在黑色天鹅绒衬布上,在灯光下静静发光。那枚戒指的主钻接近四克拉,枕形切割,周围镶着一圈细密的碎钻。戒托是铂金的,设计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是林薇会喜欢的风格。
苏晚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钻石的切面和净度。她的动作专业得像个鉴定师,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款的证书齐全吗?”
“齐全的。GIA、IGI、HRD的三重认证。”经理递上厚厚的文件夹,“另外,这款戒指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它的原石开采自南非的库里南矿,是同批原石里净度最高的一块。”
苏晚点点头,继续看下一款。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她看了七枚戒指,最终选定了三款作为备选。经理在旁边详细记录她的要求:戒指尺寸需要根据林薇的手指数据微调,刻字的位置和字体要等确认款式后再定,包装要用特别定制的丝绒礼盒……
“大概什么时候需要?”经理问。
“越快越好。”苏晚说,“傅总希望近期就能看到实物。”
“明白。那我们先按照您选的这三款出设计图,明天就可以送过去给您过目——”
“不用给我。”苏晚打断她,“直接发给傅总。他的邮箱我稍后发给你。”
经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的。”
选型结束了。
苏晚合上平板,准备离开。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展示柜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展台。
那里只放着一枚戒指。
款式非常简单——单颗圆钻,大概一克拉左右,六爪镶嵌,戒托也是铂金的,没有任何点缀。它甚至没有放在射灯下,只是静静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像夜色里一颗孤独的星。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那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也是婚戒系列吗?”
经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那是我们的‘初心’系列。设计理念是回归最简单的承诺。钻不大,但每一颗都是精心挑选的,象征纯粹和恒久。”
苏晚走过去。
她站在展柜前,隔着玻璃看那枚戒指。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钻石的切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可以试戴吗?”她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
但经理已经打开了柜门,取出那枚戒指,递到她面前。
“当然可以。您的指围应该是……”
“52号。”苏晚说。
经理有些惊讶:“您记得这么清楚?”
苏晚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看着那枚戒指缓缓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冰凉的触感。
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契合——不大不小,刚刚好。戒圈贴着皮肤,钻石在指根处微微闪光。她抬起手,对着光线转动。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贵宾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低的嗡鸣。深色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灯光昏暗得像黄昏。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高领毛衣,素净的脸,和手上那枚闪着微光的戒指。
镜中人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陌生。
“很适合您。”经理在旁边轻声说,“这款虽然简约,但非常显气质。而且这个尺寸很难得,很多客人都需要改圈……”
苏晚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她只是看着镜子,看着那个戴着婚戒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谁。那个站在珠宝店贵宾室里,试戴着不属于自己的戒指的女人,是谁?
胃部传来熟悉的抽痛。
她放下手,用另一只手握住戴戒指的那只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取下来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经理小心地把戒指摘下来,放回丝绒托盘。冰凉的触感离开皮肤,指根处留下一圈淡淡的印记,很快又消失了。
“这款……要加入备选吗?”经理问。
“不用。”苏晚转身,“就之前选的那三款。麻烦你了。”
她拎起包,快步走出贵宾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心跳的倒计时。
回到车上,她没立刻发动。
坐在驾驶座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赶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陪母亲去过一次珠宝店。
那时她还小,大概七八岁。母亲站在柜台前,试戴一枚很细的金戒指。父亲站在旁边,笑着说:“喜欢就买。”
母亲摇头:“太贵了。而且我每天要做家务,戴戒指不方便。”
最后他们没买。走出店门时,母亲牵着她的小手,低声说:“晚晚,以后如果有人送你戒指,一定要看清楚他的眼睛。如果他的眼里有你,哪怕戒指是草编的,也值。如果他的眼里没有你,就算戴再大的钻石,也是冷的。”
那时的她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
太懂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独立设计师珠宝工作室的网址——那是她很久以前收藏的,一直没机会点开。
网站首页很简洁,全是手工制作的银饰。她往下翻,找到定制页面,点进去。
上传指围数据:52号。
选择材质:925银。
选择款式:素圈,无任何装饰。
在备注栏里,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刻字:致新生。日期:今日。”
提交订单。付款。确认。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那枚素圈戒指,大概一周后会寄到她指定的代收点。不会有人知道,连周慕都不会知道。那是她给自己的、隐秘的告别仪式——告别一场持续了五年的、无声的独角戏。
戒指是圆的。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就像她对他的爱,曾经以为会永远循环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但现在,她要亲手把这个圆,剪开一个口子。
哪怕会流血。
哪怕会痛。
苏晚睁开眼睛,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珠宝店的老洋房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她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朝着公司的方向驶去。
车载屏幕上,行程提醒自动弹出:
“今日待办:下午三点前,将婚戒备选方案发送给傅总。”
她瞥了一眼,关掉提醒。
然后很轻地,对着空气说:
“林小姐,祝你幸福。”
停顿。
“傅靳言,也祝你幸福。”
再停顿。
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晚……你也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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