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霜红成了赵匡胤少年时代最亲密的伙伴,最忠实的听众,也是最沉默的守护者。它陪他度过苦练武艺的枯燥午后,陪他在书房面对经史子集犯愁打盹(它会用爪子拨弄他的笔杆,或用尾巴扫他的脸),陪他在夏夜庭院纳凉数星星,也在他因父亲的责备或与同龄人争执后心情低落时,默默依偎在他身边,用柔软的皮毛和温暖的体温给予无声的慰藉。
它见证了他从一个臂有异征的“香孩儿”,成长为一个英武挺拔、目光日渐坚毅沉着的青年。他的武艺越发精湛,胸中韬略也因父亲与师父的教导而渐有雏形。他开始不满足于洛阳的一方天地,目光投向外面纷乱而广阔的世界,那里有群雄逐鹿,有机会,也有他隐隐感觉属于自己的、更大的舞台。
霜红能感觉到他内心的躁动与向往。当他对着地图出神,或与来访的军中子弟畅谈天下大势时,它会安静地蹲在一旁,绿眸深邃。它知道,离别的日子,或许不远了。而它的使命,也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里,以更复杂的方式,继续下去。
公元948年,赵匡胤二十一岁。乱世之中,男儿志在四方。他毅然告别母亲与妻子,留下“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岂能郁郁久居乡里”的豪言,离家闯荡,想凭一身超凡武艺与日渐成熟的见识,在这五代十国末期风云激荡的世道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离家那日,天色微明,霜红蹲在高高的院墙上看着那个前途未卜的孤影。它没有犹豫,轻轻跃下墙头,如同一缕无声无息的白色轻烟,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浪迹天涯的岁月,艰辛远多于浪漫,危险常伴左右。赵匡胤一路北上,想着投奔父亲赵弘殷。他餐风露宿,历尽坎坷,盘缠用尽时甚至不得不寄身破庙,与乞丐流民为伍。霜红始终悄悄跟随,在他夜宿荒山破庙、饥寒交迫时,它会不知从何处叼来些许野果,或一只捕到的田鼠,放在他身边;在他途经险峻山路、遭遇饿狼窥视时,它会突然从暗处发出凄厉骇人的嚎叫,惊走野兽;在他迷茫于前路、对自身选择产生怀疑的深夜,它会悄然现身,偎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仿佛在说“我在”。
它像一道无声的守护影子,一个忠诚的、跨越物种的守护灵,护卫着他的旅途,也温暖着他那颗在乱世中难免孤寂的心。赵匡胤虽觉惊奇,这白猫竟能一路跟随至此,但也只当是缘分使然,他知道霜红颇有灵性,心中更多是感激与珍视。
公元948年的秋天,凤翔府外,陈仓故道。残阳如血,将陇山支脉染成赭色。赵匡胤伏在一处土坡后,粗重的呼吸在深秋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已经追踪父亲赵弘殷的部队三日了。
霜红蜷在赵匡胤身侧,耳朵警觉地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喊杀声、金铁交击声。三里外的河谷平地上,汉军赤旗与蜀军青旗已绞杀成一团。
“看!”赵匡胤突然压低声音,手指向战场西侧。
一面“赵”字大旗下,身披山文甲的赵弘殷正率亲兵突击蜀军左翼。老将军虽年过半百,冲杀之势却如猛虎出柙,长槊所过之处,敌骑纷纷坠马。汉军士气大振,跟随主将向敌阵纵深楔入。
“父亲还是这般……”赵匡胤苦笑,“勇则勇矣,未免冒进。”
话音未落,战场态势骤变。
后蜀军看似溃散的左翼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整整齐齐的三排弓弩手!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赵弘殷的亲兵队顿时人仰马翻。
“诱敌之计!”赵匡胤猛地起身,却被霜红一爪按住手臂。
白猫死死盯着战场,浑身毛发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极度危险的警告。只见蜀军阵中,一名身着青锦袍的将领正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簇寒光在夕阳下闪烁如毒蛇之信。
那是蜀军神射手,箭尖所指,正是赵弘殷的面门!
“父亲——!”赵匡胤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着冲下山坡。
霜红如一道白色闪电,竟比奔马更快!它在乱石间纵跃,灵巧避开战场外围的散兵游勇,直扑那青袍箭手的方向。
战场中央,赵弘殷已知中计。
左翼亲兵折损过半,右翼被蜀军骑兵缠住,自己竟陷入重围。一支流矢擦过盔缨,另一支钉在肩甲缝隙,震得他臂膀发麻。
“护住将军!”副将王彦超挥刀格开刺来的长枪,脸上已溅满血污。
赵弘殷咬牙,手中长槊横扫,逼退两名敌骑。他知道必须突围,否则这支护圣军精锐将尽丧于此。但蜀军如潮水般涌来,那青袍箭手已换到更近的土台,弓弦再次拉满——
箭离弦的瞬间,一道白影自斜刺里跃起!
霜红在空中舒展身躯,尾巴一扫,箭矢轨迹微偏,却仍裹挟着千钧之力,“噗”一声没入赵弘殷左眼上方的眉骨!
“啊——!”老将军痛吼一声,险些坠马。鲜血瞬间模糊了半边视野,温热的的液体流进口中。
“父亲!”赵匡胤终于杀到。他红着眼,手中长刀舞成一片银光,竟凭一己之力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刀刃砍进蜀军皮甲时发出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敌人的惨叫声混作一团。这个平日沉稳的青年,此刻宛如修罗。
霜红落地后打了个滚,尾巴微微颤抖——方才那一扫几乎用尽它全部灵能。但它没有停,转身扑向那青袍箭手,尖利的爪子直取对方面门!
箭手大惊,仓皇后退中一脚踩空,从土台滚落。等他爬起来时,赵匡胤已护着父亲冲出了最危险的包围圈。
“我的眼睛……”赵弘殷在马上摇晃,左眼处插着半截箭杆,鲜血汩汩涌出。
“不能拔!”赵匡胤一边挥刀格挡追兵,一边嘶喊,“王副将,护住父亲右翼!往河谷退!”
“少将军小心!”王彦超惊呼。
三名蜀军骑兵呈品字形包抄而来,长枪直取赵匡胤背心。千钧一发之际,霜红再次跃起,这次它精准地扑向为首敌骑的脸颊!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将骑手甩落马下。赵匡胤回身一刀,结果了另一名敌骑。
“这猫……”王彦超目瞪口呆。
“别分神!”赵匡胤吼道,眼角余光却瞥见霜红被第三名敌骑的战马踢中腰腹,白影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摔进乱草丛中。
他的心狠狠一揪。
黄昏时分,残军退入河谷一处隘口。
蜀军追至谷外,见地势险要,恐有伏兵,遂鸣金收兵。血色夕阳终于沉入西山,战场上只剩哀嚎的风和未曾冷却的尸骸。
临时扎起的营帐内,军医颤抖着手为赵弘殷处理伤口。箭杆拔出时带出一团模糊的血肉,老将军咬紧木棍,额上青筋暴起,却未发出一声呻吟。
“箭簇入骨三分,若再偏半寸……”军医摇头,“万幸,万幸。”
赵弘殷独眼缠上麻布,斜靠在榻上。失血让他脸色苍白,但那股悍勇之气未减分毫:“今日之败,在我轻敌。蜀军示弱诱我深入,我竟未识破。”
帐帘掀开,赵匡胤抱着霜红走进来。白猫腰腹处一片瘀紫,呼吸微弱,绿眸半阖。
“它如何?”赵弘殷竟先问猫。
“肋骨断了,内伤不轻。”赵匡胤声音沙哑,“军医说……要看它自己造化。”
帐内沉默。油灯噼啪作响,映着父子二人相似的面容轮廓。许久,赵弘殷缓缓开口:“战场上那道白影……是它?”
“是。它扑偏了箭矢,否则那箭会直贯您颅脑。”
赵弘殷独眼凝视着儿子怀中那团奄奄一息的白毛团。他记得这只猫——洛阳宅院里总爱蹲在书房窗台,儿子练武时便在树下打盹。他只当是孩童玩伴,从未在意。
“灵物护主……”老将军长叹一声,忽然问,“你为何来?”
赵匡胤抬头,眼中映着灯火:“母亲夜夜难眠,妻子终日垂泪。我知道父亲不会退,所以我来——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赵弘殷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不顾一切奔赴沙场,为了功名,为了乱世中闯出一条路。而如今儿子站在这里,理由却简单得多:只为父亲平安。
“莽撞。”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却无责备,“但……来得正好。”
帐外传来脚步声,王彦超掀帘而入,面带喜色:“将军!斥候来报,援军已至三十里外!明日可重整旗鼓!”
赵弘殷挣扎坐起,独眼中重新燃起战意:“传令各营,今夜饱食,明晨拂晓——反击!”
子夜,霜红在赵匡胤怀中醒来。
它艰难地仰头,舔了舔青年下颌的伤口——那是混战时被枪刃划破的。赵匡胤感觉到细微的痒意,低头对上那双绿眸。
“你醒了……”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月光。
霜红用头顶蹭他手心,喉间发出微弱却绵长的呼噜声。帐外秋风呜咽,帐内一灯如豆,年轻将军与白猫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赵弘殷隔着营帐缝隙看见这一幕,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转身,望向帐外沉沉的夜空。
此战之后,赵弘殷因重创不退、反败为胜之功,升任护圣都指挥使。史官只会记下“赵弘殷中箭不退,奋战破敌”这寥寥数字。
无人知晓,那一箭本可致命;无人知晓,有一只白猫用肉身扑偏了箭矢;更无人知晓,那个在史书中即将开启一个时代的年轻人,此刻正为一只猫的生死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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