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射长河 第三百五十章 杀手袭击 阿倩施救

庵堂侧厢有一棵粗大的古树，天佐倩躲在古树后面，心口怦怦直跳。

方才魏长生看那一眼险些就瞧见她了，幸亏她躲的及时。

天佐倩按着胸口，庆幸地吁了口气，又悄悄探身出去向外看，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魏长生的身影了。

天佐倩四下一看，并未见到周围有其他女尼们在，便纵身一跃，像只轻盈的狸猫般跃上了庵墙，再一闪身，就消失在墙外的灌木丛中。

天佐倩所恐惧的只是被抛弃的感觉，所气愤的只是魏长生的不告而娶，如果她真的恨极了魏长生，又怎会在得知魏长生身陷囹圄的时候，立即毫不犹豫地重拾屠刀呢？

如今佛堂前的那根烛台，依稀还有一丝血腥味儿呢。

那天魏长生的表白，再加上此后连日造访净心庵的举动，早就软化了她的芳心。正如魏长生所预料的，她现在只是因为一个女孩儿家的羞涩和矜持，有些抹不开面子而已。其实，这几天魏长生每晚离开的时候，她都会尾随出去，直到把他“送”出丛林。

此时已是深秋时分，林木萧萧。秋风一过，枝头残存不多的树叶便会飞蝶般飘摇而下，魏长生独自一人行于林间，脚下踏着沙沙的落叶，沐浴着一抹夕阳，夕阳残红如血，给他的身子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边缘。

魏长生自林间那条走熟了的小径上走着，脚下轻盈无声。

忽然，他的前脚抬起，离着地面大约还有三寸的距离，身子一下定在了那里。

秋风拂过，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萧条的树枝在秋风中摇曳着，地面上卷积在一起的黄叶微微颤抖着，仿佛下面有无数只蚕，正在努力地拱着身子。

魏长生依旧一动不动。

也许只是刹那，魏长生突然动了，他迈在空中的右腿突然一收、一踏、一踢，动作快如闪电，地上被风卷积在一起的黄叶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蓬”地一声飞溅起来，炸得纷纷扬扬。

魏长生就在落叶炸成漫天大雪的同时，趋身疾退，原地蓬地一声，留下半截衣袖，被一道寒芒绞成了碎片，如乱蝶腾空。

魏长生一闪、再闪、三闪，一连三闪，身形已在七丈开外，他每一次落地再弹身疾退的地方，都会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有一道寒光一闪，寒光过处，树折、枝碎、木屑飞扬。

魏长生退到七丈开外，这才得以拔出佩刀，刀一出鞘，那道寒光就裹着一股旋风袭到了身边，可魏长生既不是树木也不是枝干，他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等着被砍。

两道寒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两只银梭在空中飞快地往复，划出一道道银辉。艳红的夕阳就映在这两道寒光之上，让那一道道漫空飞舞的光芒也带上了一丝血色。

密集交织的光芒突然一分，再一合，两道光芒的气势便为之大变，魏长生手中一口刀大开大合，骤进骤退，仿佛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道盘旋飞舞的匹练，而对面的那道寒芒却依旧如银梭穿空般骤进骤退、小巧紧凑。

突然间两件兵器猛一交击，溅出一串火花，两人骤然分开，各自如一头大雁般后跃丈余，挺身站定，魏长生这才看清那人模样。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平凡的中年人，大约只有三十出头，像极了那些在店铺里当了十多年伙计的老实汉子，但是他手中现在却拿着一口刀，一口单锋狭刃、式样古怪的短刀。

刀的样子很怪，魏长生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口怪刀有多可怕，如果他方才的动作稍有迟缓，他现在就已经是一个开膛破腹的死人。

这个人的刀法路数非常刁钻古怪。魏长生的祖师爷是个使刀的大宗师，对于天下刀术知之甚详。通常来说，剑走轻灵，刀法刚猛，可是眼前这个面相平凡的人，所用的刀法集剑的轻灵和刀的刚猛于一体，更有一种奇门兵刃的刁钻狠辣。

“为什么要杀我？”

魏长生冷冷地问道，他没有自报官身，或者说些什么没用的废话，在这个地方对他蓄意发起攻击，绝不可能是认错人或者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对方必定是有备而来，想杀的人就是他。

可是魏长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用刺杀的手段来对付他，从他当初到洛阳为止，一直以来扮刺客的人就是他，杀杨明笙、杀丘神绩、杀苗神客……，这还是头一回被别人刺杀，而且头一回就遇到了一个难缠的用刀高手。

司徒亮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你该死！”然后就像疯狗一样又扑上来。

他的样子，就像一个被街坊邻居众口一辞地评价为脾气好的不得了，性子温吞的不得了、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老实男人，可是他现在的举动，却像是那个老实男人突然发现老婆被人家睡了，孩子也是替人家养的。

他持着一柄狭刃短刀，恶狠狠地扑上来，这一回他换了短促而快速的步伐，魏长生发现他的脚每一次落地时都不是脚尖，而是脚的外侧或内侧边缘，他的步法就像他的刀一样，同样剑走偏锋，奇险无比。

他以不可思议的奇快步伐逼近过来，手中的短刀如雨点一般从上下左右、从胸腹腋背、裆下后脑等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斩向魏长生，此刻的司徒亮就像一个陀螺，而魏长生就是陀螺的中心。

又或者魏长生才是那只陀螺，而他就是抽在陀螺身上的那根鞭子，两柄刀此时的碰击就像炒豆一样短促而激烈，两个人都在回旋急舞，带着身周的落叶也跟着急旋起来，空中有点点鲜血洒落，却不知道是谁受了伤。

“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魏长生的佩刀和司徒亮手中的刀突然同时折断。

魏长生失了先机，又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刁钻诡异的刀法，还有些不适应对方的打法，被司徒亮逼近身来，他的长刀难以展开，身上已经受了几处刀伤，好在他回护及时，伤势不深，也不是要害。

但是他心里清楚，如果被对方这样打下去，怕是稍有疏漏他就必死无疑，于是寻个机会与司徒亮的刀硬生生碰撞了一下，一撞一绞之下，两柄刀齐柄而断。

这一回却是魏长生占了先机，刀一断，司徒亮便是一怔，魏长生早有心理准备，却在刀断的刹那即已合身扑上，他身形一矮，猱身抄起司徒亮一足，顺势一崴，肘往小腹一撞，将司徒亮撞得仰面跌倒，魏长生便狠狠压了上去。

魏长生不止擅长刀法，还擅长跤法，这纵身一扑，两个人便在地上厮打起来，翻翻滚滚仿佛两条地趟龙一般。

若是不懂行的外人看着，这两个人现在的战斗就和巷里坊里的泼皮无赖一般无二，虽然拳拳到肉，打的凶残，可是哪有半点高手风范，高手会打成滚地龙一般，纠缠厮打满地打滚么？

可是置身其中的司徒亮却是有苦难言，魏长生凶狠猛烈看似无招无式的打法，其实大有章法，绝非泼皮无赖打架能使得出来的，其中拳中有跤，跤中有拳，拳中夹跤，跤中夹拳，让人防不胜防。

眼下两人虽然纠缠在一起，在方圆数丈的空间里翻转腾挪，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两条蛟龙，可是魏长生总能在纠缠羁绊他的同时，巧妙地夹以拳脚，哪怕是在数寸之间发拳，拳力也是极其威猛。

方才司徒亮仗着抢得先机和怪异的刀法，在魏长生身上开了几道口子，此时却被魏长生拖倒在地，片刻间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也断了两根，只是激战之中一时还没有发现，他已经开始吐血。

拳怕少壮，司徒亮比魏长生高明的是搏斗的技巧、梁学的造诣，一旦变成这种只讲究速度和力量的近身肉搏，魏长生又是擅长跤术的，他哪里还是魏长生的对手，魏长生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拳脚打得司徒亮晕头转向。

司徒亮眼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便提足了一口丹田气，硬生生捱过过数十记重拳，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大吼一声，双腿往魏长生腿上一盘，上身一屈，以头抵住魏长生，探手就向靴中摸去。

他还有刀，他本就是杀手出身，如果这一次他不是试图想跟魏长生正面交战，堂堂正正地杀掉他，所以故意露出自己的踪迹叫魏长生发觉，而是暴起突袭的话，魏长生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尸。

如今迫不得已，司徒亮终于拔出了他的第二柄刀。

五指一探，他便扣住了靴中刀柄，但是雪亮的刀芒只出现一半，就永远停在了那里。

在他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一条虬曲的“小蛇”，那“小蛇”是殷红色的，还在一滴一滴地垂着鲜血，只是片刻功夫，那血滴就变成了血线，仿佛毒蛇垂下的蛇信，在风中飘摇着落下。

那是一截树枝，树枝并不直，枝干带着一些弯曲，被鲜血染得通红后模糊了它本来的形状。

在司徒亮前胸透出来的这截树枝并不粗，比小指还细一些，但是他后胸刺入处却已粗如鸡卵，树枝攥在一只白皙纤美的素掌中，那只手正一寸一寸地放开，长达三尺有余的树枝便悬在了司徒亮的身上。

司徒亮惊愕地低下头，看着他透胸而出的那截带血的树枝，又绝望地看了魏长生一眼，便艰难地扭过头，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在他背后下的毒手。

“你……你怎么样了？”

他还没有回过头，就听到耳畔响起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司徒亮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是她！竟然是她？她没有死！竟然是她……杀了我！”

天佐倩每次尾随魏长生离开，都是从庵侧跳出来，从庵后伊水边的草木丛中潜过来，好在魏长生走的不快，她每次都能追上，然后就那么若即若离地跟着，一直到他离开丛林，才依依不舍地返回尼庵。

今天阿倩从河边绕过来，没走几步就看到刀光缭绕，杀气盈宵，阿倩大惊之下，赶紧冲到近处，此时魏长生已果断折断钢刀，同对方展开了肉搏。阿倩只看了一眼，就晓得这两个人绝对是生死之战，马上折了一段树枝扑过来……天佐倩是连女帝都敢杀的人，哪里会在乎这人是谁，既然是想杀死魏长生的人，那杀死他就是了。阿倩干净俐落地刺穿司徒亮的后心，一见魏长生身上血迹斑斑，不禁大为惊慌，她扑到魏长生身边，颤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一句话出口，就已珠泪盈睫，她被吓哭了。

其实魏长生伤的还真不重，只不过哪怕是刮破一层皮，不及时止血也要染红一片，更何况他是被刀子割出的伤口，紧跟着又是一番激烈的拳脚，来不及止血，那血迹斑斑点点洒的到处都是，看着就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阿倩从司徒亮身边越过，一把抱住魏长生，紧张的浑身发抖，自始至终她都没看司徒亮一眼。

她从小就被当作刺客来培养，对自己的手法很有信心，那树枝虽然不是笔直如剑，但她有把握那一刺就已刺穿了这个与郎君搏斗之人的心脏。这人已是必死无疑，此时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她还担心什么。

至于那个人的身份，管他是王侯将相，还是草野匹夫，在她眼中都只是该死与不该死之分，旁的倒没放在心上。

司徒亮陡然看到他以为早就死掉的天佐倩，先是一喜，又是一惊，继而一悲，神色复杂的无以名状，根本无法说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他想开口说话，可是他先被魏长生打断了肋骨，又被阿倩一剑穿心，血从伤口和口腔里迅速地溢出，早已被抽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哪里还能喊得出一个字来？

实际上因为心脏被刺穿，他现在连呼吸都已停止了，只是弥留之际，他的最后一丝意识还清醒着，还能接收来自外界的讯息，而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我……我没事……”

魏长生方才激战之中还算冷静，此时生死已定，想起方才诸般凶险，数次徘徊于鬼门关上，心中也是惊骇不已，不过眼见阿倩突然出现，对他又是如此关切，魏长生心中欢喜，那些许惊惧后怕早就不翼而飞了。

“还说不重……”

天佐倩开始抹眼泪儿：“你怎么到处惹麻烦，看你一身的伤，流了这么多血……”

魏长生苦笑道：“不是我惹麻烦，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伤的真的不重，只要敷上药包扎一下，没两天功夫我就能活蹦乱跳的，你不用担心。”

魏长生趁机握住她的小手，继续诱女大计：“阿倩，你送我回家吧，我怕我这副样子，自己走不回去！”

魏长生越是说他伤的不重，天佐倩越是不信，魏长生再一说如果没人相送，他就无法回家，天佐倩更是六神无主了，赶紧问道：“你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魏长生窘道：“伤处……还是不要看了吧，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

天佐倩怒道：“怎么不用，我帮你包扎不成么？”

魏长生干笑道：“咳咳！还是不要了吧，我……我的伤处不好看，你要是无所谓，那我就宽衣解带呗……”

天佐倩生气了：“这种时候，你还胡言乱语的调戏我，怎会都伤在那些地方？”

魏长生无辜地道：“我没说谎啊，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尽伤在那些地方，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杀手，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刀法，他的刀法刁钻的很，专门袭击这些一般难以攻击也不易防守的地方。”

“他是谁？”

阿倩这才扭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她便惊叫起来：“司徒亮！”

司徒亮两眼瞪的大大的毫无反应，他伤心死了。

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真的是“伤心”死的。

魏长生看了看天佐倩的表情，又看看那个活着的时候看来很平凡，死了之后看着却很惊悚的司徒亮，问道：“你认识他？”

阿倩吃吃地道：“是的！他……他是公子身边的人，他叫……司徒亮！”

魏长生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不是我惹的麻烦，而是你惹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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