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风带着长安城苏醒的烟火气,从敞开的门缝里涌入,吹动颜白衣袍的下摆。他依旧握着秦琼的手,那滚烫的温度,像一块烙铁,烫进他的掌心,也烫进他的心里。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潘折端着新煎好的药汁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药气苦涩,却带着一丝清冽的草木香,与室内原有的血腥、汗味、酒气纠缠在一起。颜白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示意潘折再次扶起秦琼。
喂药的过程,重复着之前的艰难。昏迷中的吞咽反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每一口药汁,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颜白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滑落,滴进碗里,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秦琼喉结那微乎其微的滑动上,系在指尖下那依旧灼热的皮肤上。
半个时辰,仿佛一个世纪。
药碗终于见底。颜白放下碗,没有立刻去探脉搏,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秦琼的脸上。烛火的光晕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张曾经威震敌胆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病痛的折磨和生命的脆弱。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鸟雀的啁啾声开始零星响起,那是属于生机的声响,与室内凝重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对比。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
颜白的手,每隔片刻,就会不由自主地探向秦琼的额头。触感依旧是烫的,但那烫,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要焚毁一切的蛮横。他不敢确定,生怕那是自己过度疲惫下的错觉。他看向潘折,年轻的助手也正紧张地盯着秦琼,嘴唇抿得发白。
“师父……”潘折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希冀,“秦公的呼吸……好像没那么急了?”
颜白凝神细听。是的,那破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不知何时,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带着湿啰音,但节奏,确实慢了下来,不再那么惊心动魄。他再次将手背贴上秦琼的额头,这一次,他停留得更久,用心去感受那温度细微的变化。
不是错觉。
那灼热的高峰,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退却。就像涨到顶点的潮水,终于开始有了回落的迹象。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持续攀升的烈焰。
几乎在同一时刻,秦琼一直紧锁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线。虽然双眼依旧紧闭,但面部那种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肌肉张力,似乎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颜白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强行压了下去。胸腔里那颗沉甸甸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了一寸。希望,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嫩芽,带着刺痛,破土而出。
他迅速搭上秦琼的腕脉。指尖下,那原本虚浮急促、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脉搏,此刻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韧性。跳动的力量,隐约增强了一分。
“记录。”颜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微颤,“辰时初,体温开始回落,呼吸频率减缓,脉搏较前稍有力。引流物颜色转淡,量减少。”
潘折的手有些抖,炭笔在麻纸上划出歪斜却有力的字迹。写完后,他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点了点头。
颜白没有笑,巨大的relief(缓解)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依旧紧绷的警惕。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险关初步渡过。感染是否真的被控制,猛药会不会带来肝肾损伤或其他未知的副作用,秦琼虚弱的身体能否承受住这一轮又一轮的冲击……未知数依旧如影随形。
但至少,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段宝贵的时间。
他重新为秦琼更换了额上的湿布巾,动作轻柔。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以及尉迟宝琳压低的、带着不悦的阻拦声。
“张署令,颜校尉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一个略显苍老、却透着圆滑和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响起:“尉迟小将军,老夫奉陛下关切之意,前来探视翼国公病情。太医署亦有监护之责,岂能因一人之言,便隔绝内外?况且,听闻秦将军高热不退,凶险异常,老夫心中实在忧虑,特来与颜校尉……商议对策。”
话语里的“商议”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质疑。
颜白与潘折对视一眼。该来的,果然来了。而且来的不是普通太医,是太医署的署令,张太医。这位在太医署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的老官僚,亲自下场了。
颜白整理了一下因彻夜忙碌而褶皱的衣袍,用冷水抹了把脸,试图驱散眼底浓重的疲惫。他不能以颓唐之态面对质疑。他示意潘折留在内室继续观察,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通往外面小厅的门。
小厅内,尉迟宝琳像一尊门神般挡在通往外间的门口,脸色铁青。他对面,站着一位身穿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老者,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精明而锐利,正是太医署署令张太医。张太医身后,还跟着一名面白无须、神态恭谨的内侍,显然是宫中派来的耳目。
见到颜白出来,张太医的目光立刻如探针般扫了过来,在他憔悴却挺直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笑容:“颜校尉,辛苦了。不知秦将军眼下情形如何?老夫在外听闻,秦将军术后高热不退,甚是凶险,心中实在难安。颜校尉年轻有为,胆魄过人,但这等重症,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还是让我太医署的同僚们,用些稳妥的法子,共同参详参详?”
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句句带刺,将“年轻”、“胆魄”与“稳妥”对立起来,暗示颜白的方法冒进危险,且暗示太医署才代表正统和稳妥。
尉迟宝琳闻言,眉毛一竖就要反驳,颜白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颜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过度消耗后的苍白和沉静。他看向张太医,又看了一眼那位明显在观察的内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劳张署令挂心,有劳陛下关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太医审视的眼神:“秦将军术后确曾出现高热,此为创伤后常见之症,亦在预料之中。经用药与物理降温,目前,秦将军高热已退三分,呼吸渐趋平稳,脉搏较前有力。最险恶的一关,”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已初步渡过。”
“什么?”张太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他身后的内侍,则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秦将军性命应已无碍。”颜白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然重伤初稳,元气大损,后续调理康复,仍需时日,须绝对静养,避免任何滋扰。”
“高热已退?脉搏有力?”张太医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色变幻,显然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精心准备的问责和“接管”说辞,此刻像一拳打在了空处。他不甘心地追问:“颜校尉此言……可有凭据?事关翼国公安危,不可儿戏!”
“脉象、体温、呼吸、神志,皆可为凭。”颜白淡淡道,“张署令若不信,可亲自入内一观。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冷,“秦将军刚刚稳下,室内务必洁净,观者亦需净手漱口,以免带入外邪。若因探视再生波折,恐无人能担此责。”
这话绵里藏针,既给了对方查验的机会,又用责任和风险将了一军。若张太医坚持要进去,万一之后秦琼有任何反复,这“带入外邪”的帽子就可能扣上来;若不进去,则显得他刚才的质疑毫无根据。
张太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不敢在此时贸然进去触碰秦琼。他死死盯着颜白,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但颜白只是平静地回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疲惫,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自信。
僵持了几息,张太医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拂袖道:“既然颜校尉如此有把握,老夫便拭目以待!只望秦将军真能逢凶化吉,否则……”后半句威胁的话,在接触到尉迟宝琳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那内侍微微蹙起的眉头时,咽了回去。
他转向内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公,既然颜校尉说秦将军已无大碍,我等便不在此打扰静养了。老夫这就回署,将详情禀报陛下。”
内侍点了点头,对颜白客气地拱手:“颜校尉辛苦,咱家定将实情回禀大家。秦公这里,还请颜校尉多多费心。”
颜白还礼:“分内之事。”
张太医阴冷地瞥了颜白一眼,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怨毒,然后才转身,脚步有些僵硬地离去。尉迟宝琳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啐了一口。
内侍也告辞离开,小厅内恢复了安静。
尉迟宝琳关上门,转身一拳捶在门框上,低吼道:“这老匹夫!分明是来看笑话、抢功劳的!见秦叔好转,脸都绿了!”
颜白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张太医的身影消失在秦府大门外。晨光彻底洒满了庭院,花木上的露水晶莹剔透。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将矛盾推向了更激烈的层面。太医署,尤其是这位张署令,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手搓”出的猛药,其来历和后续影响,必将成为对方攻击的新靶子。
“宝琳,”颜白转过身,看着满脸愤慨的年轻将领,“麻烦你,继续守好外面。真正的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
尉迟宝琳重重点头,眼神坚定:“你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乱嗡嗡!”他对颜白的信任,经过这一夜的生死煎熬和方才直面质疑的从容,已变得毫无保留,如同淬火的精铁。
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转身回到了内室。
潘折正小心地为秦琼擦拭嘴角,见他进来,低声道:“师父,秦公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颜白走到榻边。秦琼依旧昏迷,但脸色那层骇人的死灰和潮红,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些,显露出原本的黝黑底色。呼吸悠长了些许,虽然仍显吃力,却不再是濒死的挣扎。
他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秦琼的手。那手掌的温度,虽然还是热的,却已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焦的滚烫。
赢了第一回合。
从阎王殿前,抢回了一位绝世名将。
但颜白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空旷的疲惫,以及对前方更复杂险恶斗争的清晰预知。他在这大唐的舞台上,又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这一步,救下了秦琼,却也让自己彻底站到了风口浪尖,站到了传统医学权威的对立面。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颜白松开手,开始检查秦琼背部的敷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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