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归来兮 第六十八章： 生米已经……

-

琏老终于“醒”了。

其实，琏老虽然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真正睡着。

本来，上了年纪睡觉就少，突然发生的变故，更是让他……

耳听着东方晷轻手轻脚关上房门，走了过来，琏老活动下身子，轻轻撩开盖在身上的将校呢军大氅，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挣扎着想坐起来。

“琏老，天还早着呢，您老再多睡会吧？”东方晷俯下身，轻声劝阻。虽然琏老和东方晷的老爹是多年的故交，东方晷知道琏老是谁，但是提前上飞机时，黄蜀阆专门交代了老者是琏老，作为晚辈的东方晷，出于种种考虑，也只能按黄蜀阆的交代称呼。

其实，凭着医生的直觉，东方晷刚才一进来，就看出来了：琏老虽然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真正睡着。不过，琏老不吭声，他也不便打搅。

“唉——”琏老长叹口气，“万家灯火，家家守夜，漂泊在外，长夜难眠啊！”苦笑着摇摇头。

“琏老，身体感觉咋样？”东方晷听出琏老话中有话，没有接话，关切地小声问，“琏老，伤口还疼吗？”

“不碍事。”琏老凄楚地摇摇头，拍拍胸口，又是一声长叹，下意识地瞅瞅紧闭的房门。

“琏老，放心吧。门口早没人了。”东方晷尽管对巫岷总的印象不太好，但巫岷把宪兵还有白灵从门口叫走，有意无意客观上还是帮了他。

“哦……”琏老长舒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惬意。指指脚前的铁椅子，“二先生，难为你了，忙活了半宿，坐下歇会吧。”

“老伯，这没外人，您就别客气了。”东方晷笑笑，“老伯，还是让俺再给你看看伤口吧。”

“罢了。”琏老摆摆手，连连摇头，“不碍事。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老伯，还是看看吧？”东方晷坚持。琏老是他看护的病人，又是……，他可不敢也不能怠慢。况且他还有好多话……

“好吧。你是二先生，就听你的。”琏老上下瞅瞅东方晷，苦笑，“不过，你现在是军方的……，还是叫我琏老吧。”

“中！俺听你的……”东方晷听出琏老话里有话。

“琏老，您自我感觉咋样？”东方晷并没有拆开纱布，只是一边仔细观察，一边询问。

经过一番观察和询问，东方晷长吁了口气。

“琏老，那您这伤是……”东方晷看似随口一问，实际上……。虽然临上飞机前，黄处长已经说了琏老是在飞机上上厕所眩晕意外摔伤，但东方晷还是怀疑琏老很有可能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在飞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唉！老喽。走路没根，脚下发飘，上茅厕[注：1]都能摔一跤。”琏老长叹口气，拍拍双腿，“七老八十了，夕阳西下，不比当年喽！”瞅瞅东方晷，尴尬地苦笑。

“琏老，岁月不饶人，您老往后可得注意喽。上了年纪齁说出门在外，就是在家，也得有人陪着不是？”东方晷还是话里有话。东方晷听出琏老是有意搪塞。琏老虽然不是掌握实权的军政大员，也算是部门要人，按说，像琏老这样的身份出远门，身边应该有家属陪同，最起码也应该有贴身卫兵，可现在在门口站岗的却是……

“唉！人啊，活着不能光顾自己。”琏老瞅瞅东方晷，“这大过年的，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年忙到头，赶上大过年的，人之常情，是不是也该回去，一家人欢欢喜喜过个团圆年。”拍拍双腿，苦笑，“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来回跑个啥……”

琏老这可不是搪塞。琏老说的是心里话，也是这么做的。早几天，琏老已经安排身边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回了各自的家，只留下了俩个贴身随从。但是……

“可您这，身边没个人，出远门也太……”东方晷相信琏老的为人，苦笑，“幸亏这回跌的翘[注：2]，没出啥大事。”

“放心吧。人不留人，天还留人呐。”琏老尴尬地摇摇头，长叹口气，“老朽还等着回家过年呐……”琏老没把话说完。

“琏老，这大过年的，您这咋还……？”东方晷也没把话说完。临上飞机前，黄处长说琏老是回家过年的。当时他也没想别的，更没想到琏老竟会是老汉儿的故交……。

东方晷听老汉儿说过：“琏老”的老家是山西汉中的。尽管琏老身居高位，但老伴一直住在老家，先前是伺候公婆，后来老人走了，老伴也只是偶尔才来城里住几天，就吵着要回去。至于琏老平常忙忙碌碌，也只有每年过年才回去和家人团圆。

东方晷没把话说完，突然意识到：难不成琏老也是被……？

“唉……”琏老又是一声长叹，苦楚地摇摇头，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嗫嚅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东方晷的一句问话，像刀扎，又像……

琏老是昨天下午临时接到通知来重庆参加紧急会议的。本来原定打划开完会就返回南京。因为他已经接到儿子打来的电报，老伴和儿子晚上就到南京。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琏老出了会议室，并没有见到两个随从，直到人都走完了，才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自我介绍是重庆公署XX处的。是专程来送琏老去机场的。

不过，琏老认识这人，实际上真实身份是爆米局的一位处长。

琏老在处长的陪同下由宪兵护送提前上了飞机。直到飞机起飞前几分钟，处长才告诉他，飞机是直接飞往台湾的。

处长还说：这是上面某个大人物的意思……。

琏老虽然很少过问时局，但时局还是了解的。自从新年过后，他认识的好几位要员和同僚，还有几位前几天还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摆龙门阵的文人墨客，都神秘失踪了。

人们私下里传言：这些人都走了。都是奉了上面的指令，去了……

不等处长说完，琏老明白了：轮到自己了。

处长最后离开时，撂下一句话：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

-

[注：1]

茅厕：陕西方言。厕：音读：Si。厕所。

[注：2]

跌的翘：青州方言。原意是跌倒的侥幸，没有出现大的损伤。引申为不幸中万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