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张建军将那份薄薄的档案,用一种近乎对待圣物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他甚至用指腹,仔细抚平了密封条上的每一丝褶皱。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沉稳,眼神专注。
那份档案,仿佛不是纸张,而是万钧之重的军功章。
“林……同志。”张建军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颤抖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发自肺腑的尊敬,“车已经备好了,我送您过去。”
林卫国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他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用绳子捆扎结实的网兜,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这些,就是他全部的行李。
张建军的视线落在那个网兜上,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快走两步,抢在林卫国前面,伸手就要去接。
“林同志,我来!”
林卫国的手腕轻轻一侧,避开了。
“不重。”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建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触电般收了回来。
他脸上又是一热。
是了。
眼前这位,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国之利刃。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殷勤,在他面前,显得多么笨拙可笑。
他不再坚持,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引路,将自己的身位,始终落后林卫国半步。
这是一个士兵护卫长官时,下意识的站位。
出了武装部大楼,一辆崭新的绿色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
司机看到张建军陪着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青年出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迅速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张干事。”
张建军却摆了摆手,自己快步上前,亲自为林卫国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的腰微微弯着,一只手挡在车门顶框上,防止林卫国碰到头。
这个动作,让那名司机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张干事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林卫国没有多言,弯腰坐了进去。
张建军关上车门,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绕到另一边,对司机说道:“小王,你坐后面去。”
司机一愣,但还是服从命令,坐进了后排。
张建军坐上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吉普车缓缓驶出大院,汇入了四九城的大街。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张建军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额角的汗珠却又一次渗了出来。
他满脑子都是档案上那些简短的文字。
每一次伏击,每一次冲锋,每一次九死一生。
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炮火连天的战场,是尸山血海的冲杀。
而创造了这一切传奇的人,此刻就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
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旧的白衬衫,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青年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张建军的心脏,始终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包裹着,每一次跳动都沉重而有力。
林卫国则偏头看着窗外。
高大的牌楼,青灰色的砖墙,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的行人,街边孩童的嬉闹声……这一切,都和他在南疆的记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里只有丛林,只有湿热,只有枪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虫鸣。
这里,是人间烟火。
政委张远在信里说,让他来四九城,替他看看他牺牲的儿子曾经生活过的家,替他感受一下这盛世的和平。
林卫国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柔和。
车子拐进了一条古朴的巷子。
南锣鼓巷。
巷子不宽,路面是青石板铺就,两旁是连绵的灰色屋脊。
吉普车开不进去,张建军找了个地方停好车,再次抢着要帮林卫国拿行李。
这一次,林卫国没有再拒绝。
张建军一手拎着帆布包,一手提着网兜,走在前面带路。
“就是这里。”
他在一个朱漆有些斑驳的门楼前停下。
门楼上挂着一个铁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南锣鼓巷,95号。
门楣上方,还钉着一块木牌,刻着“红星四合院”。
张建军推开虚掩的大门。
“吱呀”一声,一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世界,展现在林卫国眼前。
院子很大,是标准的三进四合院格局。
但此刻,院里却显得有些杂乱。
几根铁丝横七竖八地拉在院中,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甚至还有两条咸鱼。
东厢房的墙角下,堆着小山似的蜂窝煤,旁边还扔着几个破簸箕和一把断了齿的扫帚。
西边的窗台下,摆着一排酱菜坛子。
一股煤烟、饭菜、酱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呛人,却也真实。
林卫国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院子的格局,一个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张干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林卫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瘦削,二十出头的青年,正从东厢房里晃悠出来。
他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此人,正是院里的电影放映员,许大茂。
他早就对空了许久的正房垂涎三尺了。
那可是整个院子里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房子!张远政委一家搬走后,他就一直琢磨着怎么把这房子弄到自己名下。
今天,他正盘算着去找街道办的王主任说说情,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武装部的张干事领着一个陌生青年进来。
而且那青年还拎着行李。
许大茂的心,瞬间咯噔一下。
一种自己的宝贝被人抢了的危机感,让他立刻警惕起来。
他几步凑上前,视线越过张建军,直接落在了林卫国身上。
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一身旧衣服,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拎着破行李……整个一乡下来的土包子。
许大茂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拦住林卫国的去路,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开了口。
“哎,我说你谁啊?”
“这儿是我亲戚家,没你的地方。”
“赶紧给我滚出去,听见没?”
他刻意把声音提得很高,似乎是想让院里的其他人都听见。
“不然,我可叫人来把你轰走了啊!”
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配上他那轻蔑的眼神,让人看了极不舒服。
林卫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还没说话。
站在一旁的张建军,整个人的气场却瞬间变了。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刚刚才从那份档案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心中对林卫国的敬畏之情,正处于顶峰。
在他眼里,林卫国是活着的传奇,是国家的英雄!
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地痞无赖,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用如此污秽的言语,去辱骂这位英雄?
这比指着他张建军的鼻子骂,还要让他无法忍受!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炸开。
张建军一步上前,直接将自己的工作证,狠狠地拍在了许大茂的脸上!
那红色的封皮,带着一股劲风,抽得许大茂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张建军的声音,冰冷刺骨。
“我们是武装部的!”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套房子的户主是烈士家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骚扰的是谁?这位是……”
张建军胸中的怒火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恨不得把林卫国的身份公之于众,让这个不长眼的东西,跪下来磕头赔罪!
“张干事。”
就在这时,林卫国平静的声音传来。
一个眼神。
仅仅是一个眼神。
张建军所有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平静,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张建军立刻会意。
英雄之名,当藏于闹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话锋一转,抬起手,食指几乎戳到了许大茂的鼻尖上。
“你再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以‘破坏军属家庭’的罪名,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
许大茂被那本工作证拍得眼冒金星,又被张建军一身的煞气吓得魂不附体。
当他听到“武装部”、“烈士”、“派出所”这几个词的时候,两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他再怎么精明算计,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哪里敢跟公家的人,跟“烈士”这种天大的名头沾上关系?
“我……我错了……我不是……我不知道……”
他吓得脸都白了,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立刻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连滚带爬,灰溜溜地朝着东厢房跑去。
只是,在他转身跑开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林卫国。
林卫国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目光平静而深邃。
看来,政委信里说的没错,这四合院里的日子,怕是清静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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