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2025年春末,南荒边陲官道旁的流放歇脚地。
韦辛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是猛地抽口气,像被谁从水底捞上来一样。脑子空了一半,身体更糟。手腕脚踝都被铁链锁着,连翻身都费劲。他坐起来,靠在泥墙上,喘了两口气才看清自己在哪——一个破烂营地,插着几面脏兮兮的旗子,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人,衣衫褴褛,脸色发青。兵丁站在高处看着,手里握着棍子。
他是谁?
二十三岁,前世送外卖的。九年八个月没休息过一天,最后一单跑了二十三小时,倒在电动车上就没再起来。现在这具身子十六岁,罪奴身份,原主家里是糖商,私铸铜钱被抄家,全家砍头,就他年纪小逃了死罪,发配南荒。
记忆不多,但有些东西记得特别清楚。比如怎么把三公里的路压到十分钟跑完,怎么算出哪条巷子不会堵车,还有白糖要煮几遍才干净。这些事他以前觉得普通,现在发现好像不太对劲。
肚子叫了一声。
前面粮车刚到,差役正往下搬米袋。可那几个穿官服的人动作很慢,一边搬一边偷偷往自己口袋里塞。有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头伸手去接,碗刚碰到袋子,就被一脚踹开,饭碗摔在地上碎了。
没人说话。
但人群开始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空气变得沉,像暴雨前那种闷。
韦辛盯着那几个差役的动作节奏,心里自动跳出几个数:每袋米分量、每人能领多少、克扣比例、剩余存量。他算了下,这些人今天实际能拿到的口粮只有应得的四成。饿急了会怎么样?踩踏?暴动?伤亡峰值通常出现在混乱开始后的半炷香内。
他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跑单最重要的是稳,不是快。可不跑又不行。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除了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个竹筒,里面装着一点白色粉末。是他昏迷前顺手揣进来的白糖样品。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现在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筹码。
旁边坐着个瘸腿老头,右腿明显短一截,拄着根木棍。衣服比别人还破,但站姿不像一般人那样瘫着,而是随时能动的样子。韦辛挪过去,低声说:“叔,帮我解个镣铐,这糖给你。”
他掏出半袋白糖递过去。
老头没接,反而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像刀子刮过来。他闻了下那糖,眉头一皱,“你哪来的精糖?”
“我自己做的。”
“放屁!”老头压低声音吼,“刑狱司管糖跟管命一样严,你一个罪奴带这个,是想让所有人都被牵连?”
韦辛反应很快,立刻改口:“我不跑远,就想问一句,要是真乱起来,往哪躲最安全?”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傻子。过了几秒才说:“东边山沟,半夜有人收尸,趁乱钻就行。别走大道,巡逻兵换岗在辰时三刻,差一刻钟会有死角。”
韦辛记下了。
时间、路线、盲区。信息完整,可信度高。这人不简单。
他靠回墙角,闭上眼。脑子里地图自动展开,像以前规划送餐路线那样。起点是当前位置,终点是东边山沟。障碍物:三处岗哨,两队巡逻兵,人流密度高的主路,还有他自己身上的镣铐。
最优解出来了:先混进抢粮人群制造混乱,借势滑向西侧粪坑——气味浓,追踪难度大;然后贴墙爬行至柴堆后绕出营地,利用换岗间隙穿过死角,抵达山沟边缘。
计划清晰,执行时间控制在七分钟以内。只要中途不出意外,成功率七成以上。
他睁开眼,等。
前面人群越来越躁动。有个女人突然扑上去抢米袋,被差役一棍打倒。这一下成了导火索,几十个人冲了上去,粮车周围瞬间挤满人。喊声、哭声、打骂声混在一起。
就是现在。
韦辛用力挣了两下,铁链哗啦响,跟着人群往前冲。他故意撞到一个人,顺势倒地,想从人腿缝隙里往外蹭。可刚爬两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直接踩翻,脸磕在地上,嘴里全是土。
他想爬起来,又被踩了一脚。这次是肩膀,疼得他差点叫出声。铁链拖在地上,根本起不来。混乱中没人管他,也没人拉他。最后是两个兵丁把他从人堆里拖出来,扔回原位。
失败了。
原因不在路线,而在人。他忘了人在极度饥饿时会失去理智,行动轨迹完全无法预测。这种变量,算法没法算准。
但他没白折腾。
这短短几分钟里,他记下了巡逻兵走动的规律,三个岗哨之间的距离,柴堆的位置,甚至连风向都感觉到了——西风偏南,吹粪坑味正好盖住体味。
他坐在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哪些人敢冲,哪些人只敢看,哪些人躲在后面等机会。他把这些全记下来,像记顾客常去的楼栋号一样自然。
过了一会儿,老瘸子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韦辛抬头看他。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刚才那点糖,你还剩多少?”
“一点点。”
“给我。”
韦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竹筒里剩下的白糖倒出一小撮,放在手心递过去。
老头接过,没闻,也没尝,只是捏了点在指尖搓了搓。
“你不懂这里的规矩。”他说,“糖不是吃的,是命。南荒这地方,谁掌握糖,谁就能养活一支队伍。你现在拿着这个,就像拎着一把刀走在衙门门口。”
韦辛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你想活,就得学会藏。藏本事,藏想法,藏你会做糖这件事。否则明天他们就会来拆你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找配方。”
说完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开。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韦辛:“东边山沟那条路,我骗你的。那边早埋了陷阱,专等逃犯往里跳。”
韦辛愣住。
难怪他刚才计算路线时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片区域太安静,连鸟都不飞。
老头没再多说,走进一间草棚,在角落坐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韦辛的方向。
天快黑了。
营地里的骚乱平息下来,死了两个人,抬出去的时候用草席裹着。其他人缩在各自角落,没人说话。兵丁换了班,新来的站在灯下清点人数。
韦辛蜷在草棚另一头,背靠着墙。他没睡,也没动。手指在泥地上轻轻划着,画出一条条线,标出岗哨、路径、人流方向。他在重新推演今晚的逃跑方案,把“人类非理性行为”作为一个独立变量加入模型。
下一波混乱什么时候来?
大概率在明早发粮时。那时候人更饿,情绪更脆。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知道规则又能行动的人。老瘸子虽然凶,但眼神不浑,站姿不垮,大概率有底子。
他还需要更多糖。
只要有原料,他就能做。南荒产甘蔗,不缺这个。问题是工具、场地、掩护。这些都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竹筒。
里面还剩不到一勺白糖。这是他唯一的资本,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远处传来咳嗽声,有人在低声哭。
韦辛抬起头,看向草棚门口。风把门帘掀开一角,月光照进来,照在老瘸子放在膝上的木棍上。那根棍子很旧,但末端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用来敲打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混乱时,有个兵丁摔倒,手里令牌掉了出来。老瘸子路过时,脚不动声色地碾了一下,把那东西踢进了草堆。
他没捡。
但他知道在哪。
韦辛低下头,继续在泥地上画线。
他在算明天早上,该怎么让一场混乱刚好卡在换岗的那三十秒空档里发生。
手指划过地面,在“粮车”位置画了个圈,又在“草堆”方向标了个点。
他停顿了一下,把两条线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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