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晃动极微,如风过枯枝,却让谢浮屠刚触及他手腕的指尖感受到了一阵彻骨的森寒。
这寒意并非源自尸身,而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即将决堤的杀戮本能。
天光大亮后的茶摊人声鼎沸。
“咣当——”
一声粗瓷碎裂的脆响,截断了邻桌几个脚夫的高谈阔论。
谢浮屠身子一歪,手肘“不慎”带翻了面前那碗劣质的药茶。
褐色的汤汁泼洒在满是油垢的桌面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灰扑扑的道袍下摆。
她像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慌乱地想要站起,却在起身的瞬间猛地佝偻下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肋。
那里,原本已经干涸的血迹,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重新洇湿衣料,暗红色的血渍迅速扩散,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铁锈与陈年腐木的腥气。
“哎哟,小师父这是怎么了?”茶博士拎着大铜壶凑过来,眼底却带着几分探究。
谢浮屠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嘴唇颤抖着挤出几个字:“旧疾……不妨事。”
她匆忙丢下两枚铜板,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恶鬼在追赶。
而在她脚下的阴影里,一团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游走,三寸尖细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中,精准地钻进角落里两个货郎打扮的男人耳中:“看见没?那是被‘煞’冲了身子……听说是刚从那座庙里活着出来的,身上带着大凶之物呢……”
那两个货郎正低头喝茶,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们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却光洁无茧,虎口处更是隐隐有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老茧。
两人对视一眼,丢下茶钱,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日头西沉,残阳如血。
谢浮屠躲进了镇子边缘一间早已荒废的义庄。
腐朽的门板掩不住四处漏风的墙壁,她蜷缩在铺满稻草的墙角,呼吸急促而紊乱。
左肋下那道刚刚隐没的刀痕,此刻在她刻意的催动下,正如一条发狂的毒蛇般在皮肉下疯狂扭动,释放出令生人退避三舍的暴戾煞气。
而在义庄外那口早已干枯的废井深处,夜陵正将十指深深抠入布满青苔的井壁石缝之中。
那种味道近了。
甜腻、阴冷,带着一股仿佛尸油燃烧后的焦香。
傀儡香。
千年前,无相坛的术士便是燃着这种香,将一根根骨钉敲进他的关节,将活生生的玄甲卫炼成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
这味道刻进了他的骨髓,哪怕化作灰他也认得。
那一瞬间,枯井深处的黑暗仿佛凝固,两点猩红的光芒在井底无声亮起。
夜深,风起。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义庄的残垣断壁,落地无声。
他们并未急着动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惨白色的骨哨,凑到唇边。
“呜——”
极其尖锐刺耳的哨音瞬间划破夜空,这声音寻常人听不见,却能直接震荡灵体。
角落里的谢浮屠猛地昂起头,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左肋处金光暴涨,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提起来一般,在半空中剧烈抽搐。
那是“兵魂”在回应骨哨的召唤,这是无相坛控制“兵器”的不二法门。
其中一名探子
就在这时,房梁上一团黑影骤然散开。
三寸鼓起腮帮子,对着下方两人猛地吹了一口气。
一缕极细的灰白色粉末——那是槐树根烧化后的余烬,混着夜陵之前洒落的几滴鬼王血,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两枚骨哨的气孔之上。
“咔嚓。”
那足以操控厉鬼的骨哨,竟在沾染灰烬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在两人惊恐的目光中炸成一蓬骨粉!
“不好!有诈!”
为首的探子反应极快,反手便去摸腰间的短刀。
然而,迟了。
“轰——!”
他们脚下的地面骤然炸开,泥土飞溅。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如地狱恶鬼般破土而出,五指如铁钩,瞬间扣住了那探子的脚踝!
没有丝毫停顿,那只手猛力向下一拽。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探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条小腿便被硬生生捏成了肉泥,整个人被巨大的怪力直接拖得跪倒在地。
夜陵的身影从飞扬的尘土中缓缓升起。
他右眼那圈原本用来压制本能的金纹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猩红血丝。
他就像一头终于挣脱枷锁的凶兽,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反手掐住另一名试图逃跑的探子的咽喉,将人像拎小鸡一样提在半空。
“傀儡香……你们……都该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指节寸寸收紧,那探子的颈骨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球暴突,眼看就要被活活捏断脖子。
这不仅仅是杀戮,这是失控的暴虐。
一旦他在这里开了杀戒,血腥气会彻底引爆他不化骨的凶性,到时候这方圆百里的活物,一个都别想活。
“夜陵!”
谢浮屠顾不得体内翻涌的气血,整个人从稻草堆里扑了出来。
她并没有去拉他的手,而是猛地咬破舌尖,“噗”地喷出一口滚烫的精血,化作血雾罩向夜陵的面门,同时厉喝出声:
“看我眼睛!”
夜陵那双已被杀意浸透的眸子,下意识地穿过血雾,对上了谢浮屠的双眼。
那一瞬,谢浮屠扯开了领口。
心口处,那枚与他共生的金色烙印,此刻正随着她剧烈的心跳,发出耀眼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唯一的灯塔,狠狠刺入夜陵混沌的视线。
这光芒带着熟悉的温度,那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是他仅存的理智锚点。
夜陵眼中的猩红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迅速消融、退去。
他掐住探子咽喉的手猛地一顿,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留……活口。”谢浮屠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夜陵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下一刻,他眼底的红光彻底敛去,手腕一甩,将那名几乎窒息的探子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单膝跪在那名断腿探子的胸口,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的天灵盖,将那颗头颅狠狠按进充满腐臭气息的泥地里。
“说。”
夜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断龙钉已毁,你们还在等什么?”
那探子痛得浑身抽搐,满脸是血,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毁?嘿嘿……咳咳……”他一边咳血一边狂笑,“谁告诉你们……断龙钉是用来镇压龙脉的?”
谢浮屠心头猛地一跳。
探子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浮屠,眼中满是恶毒的嘲弄:“那是引信……那是坛主给这天下准备的……最盛大的烟火引信!”
“七钉齐断,龙脉不是解封,是暴动!地气翻涌,方圆百里生魂将被瞬间吞噬,那是‘万鬼朝宗’的第一炉祭品!”
“而你——”他染血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谢浮屠,“你体内的兵魂,就是点燃这引信最后的火种!”
寒意顺着脊背瞬间窜上谢浮屠的头顶。
他们以为拔掉了钉子是破局,却不知那是亲手拉开了地狱的大门。
夜陵的眼神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谁在靖安司替你们传信?”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能知晓我行踪,又能算准拔钉时间的,只有那里面的人。”
那探子眼中的光彩渐渐涣散,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等你回神都……自会见到……‘故人’……”
话音未落,他脖子一歪,气绝身亡。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谢浮屠忽然觉得怀中一阵灼热。
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块陆砚临行前强塞给她的、象征靖安司客卿身份的铜牌。
那原本冰凉的铜牌,此刻竟烫得惊人,上面镌刻的“靖安”二字,正隐隐泛着不祥的红光,仿佛在与这探子临死前的话语遥相呼应。
谢浮屠握紧了发烫的铜牌,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体,又看向身旁面色阴沉的夜陵。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伸出沾血的手指,在那探子尚未干涸的血泊中蘸了蘸。
然后,她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画下了第一道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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