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团幽绿色的鬼火,如同一颗被遗弃的眼珠,在墙根的阴影里无声地滚动。
它没有温度,光芒却能穿透骨骸,照亮来路。
巷口处,一个修长的身影踏着满地碎骨,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袭皂隶公服,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仿佛经过尺量,精确地落在鬼市最坚实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然而,在他那浆洗得近乎簇新的皂靴下摆,却沾染着几点新鲜的、湿润的泥星,与这片枯骨之地的干燥尘土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他腰间。
那里悬着一串巴掌大小的黄铜铃铛,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晃,却死寂一片。
仔细看去,每一枚铃铛的铃舌,竟都像是被利器齐根削平,只留下空洞的铃身,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谢浮屠靠在墙上,看似虚弱地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早已将这人从头到脚细细描摹了一遍。
皂隶服上的“靖”字暗绣,腰间无声的铜铃,靴底的湿泥……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枚淬毒的钢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这人就是那个脚印的主人。靖安司的巡检,无相坛的“守灯人”。
他终于停在了距离谢浮屠三步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微妙的距离,既能施加足够的压迫感,又不至于让她立刻暴起发难。
“姑娘。”他先开了口,声音温润清朗,带着一丝官面人物特有的礼数周全,若是在白日街头听见,只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可在这百鬼夜行的枉死巷,这份温润便成了一种极致的违和与恐怖。
他目光如水,平静地扫过谢浮屠身后那七根歪斜的招魂幡,最终,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
那根被谢浮屠倒插在地、伪装成发簪的幡杆上,正有一缕比月光更淡、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青色雾气,正丝丝缕缕地向上蒸腾。
那雾气的味道,与他宽大袖口里暗藏的特制熏香,同出一源。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作品。
他微微拱手,姿态从容不迫:“姑娘好手段。这枉死巷七灯并联,怨气循环往复,自成一体,百年未有差池。你竟能凭一己之力,引动‘未烬灯’产生共鸣,在下佩服。”
“未烬灯”,好个风雅的名字。
谢浮屠在心中冷笑。
怕不就是用那七个女子未曾燃尽的残魂炼成的灯油么?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虚弱与惊惶,而是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静,且冰冷。
“灯没灭,人先醒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这片死寂的空气中。
“枉死巷的哭烛阵,的确精妙。以活人怨,燃死人魂,再以魂火为饵,引来新的猎物,生生不息。”她看着对方,一字一顿,将他隐藏最深的秘密剖开在月光下,“但你们漏算了一件事——哭烛要燃,得有活人记得哭。”
男子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不等他回应,谢浮屠忽然有了动作。
她闪电般伸手,从自己散乱的发髻中,抽出了那根细长的幡杆。
随着幡杆抽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响起。
幡杆中空的尾部,竟滑落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小铃。
那铃铛通体青黑,同样没有铃舌,内壁上却用针尖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借着鬼火的幽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反复出现的,是同一个名字——阿芸。
“阿芸是第一个被你们骗进枉死巷的。”谢浮屠托着那枚小铃,像是托着千钧重物,“你们告诉她,只要点燃哭烛,就能等到她战死沙场的未婚夫魂兮归来。她信了,所以她哭得最真,怨气也最纯,成了你们这七盏灯里,最亮的那一盏主灯。”
“可惜,”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她等了太久,哭干了泪,心也死了。一个心死的人,是哭不出来的。所以,她把最后的哭声,藏在了这里。”
话音未落,谢浮屠手腕一抖,那枚刻满了名字的青铜小铃,便化作一道乌光,径直射向对面的皂隶男子。
陆砚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冰冷的铃身入手,他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在他接住铃铛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枚本该干涸冰冷的青铜铃铛,其光滑的表面,竟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颗晶莹的“水珠”。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无数细密的水珠从铃壁的每一个毛孔中涌出,汇聚成流,顺着陆砚的指缝滴落。
“嘀嗒。”
一声轻响。
那滴落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猩红的鲜血!
血滴落在白骨铺就的地面上,竟如滚油入水,发出一声凄厉的“滋啦”声,冒起一股带着浓郁怨气的黑烟。
与此同时,陆砚宽大的袖袍中,那股一直稳定燃烧、用以操控巷内怨气流转的特制熏香,其火头猛地一黯,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一缕残烟,袅袅升起,带着焦糊与腐败的恶臭。
阿芸的残魂,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将她作为“主灯”所积攒的全部执念与怨毒,尽数注入这枚信物小铃之内。
在谢浮屠舌尖血的激发下,它成了一枚最恶毒的“怨气炸弹”,在接触到守灯人法器的瞬间引爆,从根源上,反向污染了他用以维系整个哭烛阵的香料配方!
陆砚脸色剧变,猛地低头看向掌心。
就是现在!
在陆砚低头的万分之一刹那,谢浮屠的另一只手动了!
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勾,一枚不知何时藏在鞋底的锋利碎瓷片便弹入她手中。
她看也不看,反手将那枚边缘泛着寒光的瓷片,狠狠按进了身侧地面一道不起眼的骨骸裂缝之中!
那道裂缝,正是她之前用锁魄诀逼退众鬼时,暗中记下的巷内阴气最盛的节点。
碎瓷片瞬间被裂缝深处奔涌而出的阴气浸透、包裹,仿佛一块被投入极寒冰水中的烙铁。
“咔——嚓!”
一声脆响,瓷片承受不住阴气的冲击,猛然炸裂!
炸裂的瞬间,没有碎片四溅,而是迸发出了七点豆大的、幽蓝色的光点。
那七点幽光如泣如诉,落地无声,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猛地向上拉长、延展,化作了七个模糊不清、摇曳不定的人形轮廓。
高矮胖瘦,发髻衣衫,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气。
正是枉死巷失踪的那七名女子!
这幻象只存在了短短三息,脆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但对于陆砚这样的高手来说,三息,已经足够看清一切。
他的目光骇然凝固在其中一个最为高挑的幻象之上。
在那幻象的脖颈侧面,皮肤与血肉仿佛被什么东西烙穿,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狰狞的黑色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分明是一枚盘绕的、扭曲的钉子!
这烙印,陆砚再熟悉不过!
那是无相坛用以远程操控活尸傀儡的“活骨钉”!
而这钉子的样式……赫然与千年前,用来镇压永夜馆那位“主人”的棺椁内衬铜钉,一般无二!
有一个幸存者!
她们之中,有一个人并没有被完全炼成哭烛,而是被种下了活骨钉,准备挪作他用!
“找死!”
陆砚勃然大怒,五指成爪,带起一阵阴风,便要将这七道揭露了他底牌的幻象彻底捏碎。
然而,谢浮屠比他更快!
“砰!”
一声闷响,她竟毫不犹豫地抬脚,一脚踩碎了自己左脚的鞋跟!
破碎的鞋跟中,露出一块内嵌的、只有半截的森白骨哨残片,正是她之前从“断命香”摊位上顺走的那枚“断命签”!
她俯身捡起那枚骨哨残片,看也不看暴怒的陆砚,只是将那残片锋利的断口,往脚下的白骨地面上,用力一磕!
“——嘶嘎!”
一道极其尖锐、刺耳的刮擦声,瞬间划破了鬼市的死寂。
那声音不似金铁,不似竹木,倒像是指甲刮过棺材板,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寒。
声音还未消散,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七具本该被陆砚的掌风撕碎的幻象,竟仿佛被这声音赋予了新的指令,齐刷刷地停住了消散的趋势。
她们同时转过头。
七双空洞的、没有眼珠的眼眶,越过了谢浮屠,也越过了陆砚,直勾勾地望向了巷子最深处,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在那里,有一口早已废弃、被无数藤蔓和尸骸半掩的古井。
随着七道目光的注视,那古井井壁上厚厚的苔藓,竟开始泛起一层与永夜馆后院枯井中一模一样的、诡异的银灰色霉斑!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的、混合着尸气与金铁锈蚀味的阴寒,从井口处轰然弥漫开来。
陆砚那只探出的鬼爪,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愤怒、错愕、震惊,最终尽数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终于倒退了半步,这是他踏入这条巷子以来,第一次后退。
“你……你怎么会知道‘玄牝’在井下?”他的声音再也不复之前的温润,变得干涩而嘶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一把沙子。
玄牝,万物之始,生化之源。
无相坛耗费百年光阴,截取夜陵被炼化时脱落的第一截脊骨,试图在这枉死巷的地底,再造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产生怨气的“母体”,一个活的“怨气之源”。
此事乃无相坛最高机密,除了几位坛主,只有他这个负责看守此地的“守灯人”知晓!
谢浮屠缓缓直起身,抬手抹去唇边因强行催动魂力而渗出的血迹。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那枚骨哨残片重新塞回鞋底的夹层,动作平静得像是在整理衣衫。
“我不知道什么‘玄牝’。”她迎着陆砚惊骇的目光,淡淡地说道,“但我知道,夜陵的棺材钉,是从这口井里捞出来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陆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谢浮屠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腰间那串死寂的黄铜铃铛上,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你数完哭声了么?”
“……”陆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芸的哭声,你接住了。那剩下的六个呢?”谢浮屠的眼神幽深如渊,仿佛能看透他灵魂的深处,“别急,还差一声。”
“——第七声,还没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无声的战栗,骤然攫住了陆砚全身。
他腰间那串被削去铃舌的黄铜铃铛,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它们疯狂地摇晃、碰撞,发出金铁交击的闷响,却偏偏发不出半点清脆的铃音。
无声的喧哗,比任何刺耳的尖啸都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陆砚死死地盯着谢浮屠,又不受控制地瞥向巷子深处那口泛着银光的古井。
冷汗,从他的额角一颗颗滑落,他袖袍中,那些被阿芸怨气污染而熄灭的香料,正簌簌地化为死灰,无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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