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从那片承载着万民希望的试验田回来后,朱施发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愈发旺盛。
点石成金,只是术。
让天下人吃饱饭,才是道。
他沉浸在这种即将改变世界的巨大满足感中,连着数日,都在神机局和试验田之间来回奔波,完善着各种细节。
然而,这份源自未来的从容,在第三天被一则消息彻底击碎。
北伐在即,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即将率领大军出征,犁庭扫血,荡平北元残余。
这是洪武朝的头等大事。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兵部尚书,那个以“节俭”闻名朝野的张大人,大笔一挥,以国库刚刚充盈,需“开源节流”为由,将随军火器的配备,削减了三成。
理由冠冕堂皇:火器耗费巨大,一轮齐射,耗费的银两堪比一支千人队的月饷。且准头不佳,远不如弓弩来得实惠。
消息传到神机局时,朱施发正在图纸上勾勒着新式火炮的膛线。
当他听完属下颤颤巍巍的汇报后,手中的炭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断。
炭灰染黑了他的指节。
一股冰冷至极的怒火,从他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开源节流?”
朱施发缓缓站起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拿大明将士的命,去节流?”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冲出了神机局。
身后的匠人与护卫,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看到一个带着滔天怒焰的背影,径直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兵部衙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略带沉闷的味道。
兵部尚书张维正,正戴着老花镜,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在账册上圈点。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清脆而有节奏。
他刚刚算完一笔账,削减了三成火器,能为国库省下近二十万两白银。
这可是一笔天大的功劳。
张维正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早朝之上,陛下对自己勤俭持国的褒奖。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兵部大堂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痛苦的呻吟,灰尘簌簌而下。
张维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毛笔脱手飞出,在账册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惊怒交加地抬起头,正要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兵部撒野。
下一秒,他的呵斥声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一道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风,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五皇子,朱施发。
此刻的朱施发,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懒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宛如寒潭。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地钉在张维正的身上。
“五……五殿下?”
张维正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朱施发一个箭步上前,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不,是衣领。
朱施发一把揪住他的官服前襟,巨大的力道让他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硬生生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按在了那张堆满了账册的桌案上。
“哗啦——”
卷宗、笔墨、算盘散落一地。
张维正的后背撞在坚硬的木桌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头上的官帽也歪到了一边,狼狈不堪。
“谁给你的权力?”
朱施发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喷在张维正的脸上。
“敢克扣军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殿……殿下……”张维正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您……您这是何意?老臣……老臣是为国分忧啊!”
“为国分忧?”
朱施发眼神中的冰冷更甚,他指着散落一地的账册。
“在你眼里,这些数字,比我大明将士的命还重要?”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火力覆盖’?”
“火力覆盖?”张维正一脸茫然,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还在强辩。
“五殿下!火器耗费巨大,远射不如弓,近射不如弩,且不如弓弩精准!况且,圣人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够了!”
朱施发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别拿你的圣贤书来跟我谈军略!”
“纸上谈兵,会死人的!”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息怒!”
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传来,魏国公徐达闻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刚从宫中面圣出来,讨论北伐的最终方略,就听闻五皇子大闹兵部,心头一惊,立刻赶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饶是徐达这样身经百战的宿将,也不由得眼皮一跳。
当朝皇子,把兵部尚书按在桌子上,这成何体统!
“殿下,有话好说,先把张大人放开。”徐达上前劝解。
朱施发瞥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张维正立刻从桌案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官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魏国公,你来得正好。”
朱施发没有再看那尚书一眼,而是转向徐达。
“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还在发抖的张维正。
“把他,也带上。”
徐达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一把拎起张维正的后领,像是提着一只小鸡,跟上了朱施发的脚步。
“五殿下,今日我让您看看,什么叫兵不血刃。”
京城外的校场,黄沙漫漫。
这里是大明军队操练武备,测试军械的地方。
朱施发站在校场中央,神机局的匠人们在他的指挥下,正迅速地组装着一个怪异的器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箱体,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孔洞,排列得如同蜂巢一般。整个装置被固定在一个可以调整角度的木制基座上,透着一股冰冷而狰狞的美感。
徐达站在一旁,看着那怪模怪样的东西,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军械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形制的武器。这东西,能打仗?
兵部尚书张维正则被两个侍卫“请”到了一边,脸色苍白,还在为刚才的惊吓而心有余悸。
朱施发没有多做解释。
行动,是打破质疑最有利的武器。
他亲自上前,调整着那“蜂巢式火箭炮”的仰角,对准了千步之外的一片区域。
那里,用数百个木制假人,和简易的栅栏,模拟出了一片敌军的步骑阵型。
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沉默的木头人,仿佛正组成一支沉默的大军。
“准备!”
匠人们迅速将一支支尾部带着引线的火箭,装填进蜂巢的发射管中。
“点火!”
朱施发退后几步,手臂猛然挥下。
负责点火的匠人,将手中的火把,凑近了那盘综错节的引线总绳。
“呲——”
火光一闪。
下一瞬间,死寂的校场被撕裂了。
“嗖!嗖!嗖!嗖!嗖!”
根本无法分辨出单支火箭的声音。
数百支火箭在同一时刻被点燃,尖锐的呼啸声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道道火龙从蜂巢中喷涌而出,带着长长的尾焰,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扑向了远处的靶场。
那不是箭雨。
那是火雨!是钢与火交织而成的死亡风暴!
顷刻之间,那片模拟的敌军阵型,被火雨完整地覆盖。
轰鸣声、爆炸声、木材碎裂声连成一片。
木制假人甚至来不及燃烧,就在第一轮冲击中被撕碎,化作漫天飞舞的木屑。坚固的栅栏被轻易地撕开,炸成一地焦黑的残骸。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当最后一支火箭落地爆炸,那片区域,已经彻底化为焦土。
烟尘弥漫,焦味刺鼻。
刚才还“军容整齐”的木人军阵,此刻连一块完整的木头都找不到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徐达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北元引以为傲的铁骑,在那片火雨之下,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他看到了坚固的盾阵,在那片钢铁风暴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碎。
他看到了原本需要无数将士用血肉之躯去冲杀、去填补的战线,被这种武器在短短一瞬间,就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那份震撼,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他的血液在沸腾,他的心脏在狂跳,那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纯粹军人,看到终极杀器时的狂喜与战栗!
而另一边。
兵部尚书张维正,已经彻底瘫软在地。
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裤裆处,一片湿濡迅速扩散开来,散发出一股骚臭。
他被活生生吓尿了。
朱施发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能用弹药解决的,绝不用人命去填!”
“谁敢克扣神机营的弹药,那就是在谋杀我大明的将士!”
话音刚落。
“啪!”
徐达猛地一巴掌,拍在了张维正的肩膀上。
这一掌力道十足,震得张维正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五殿下此言,乃是将士之幸!是国之大幸!”
徐达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他指着那还在冒着青烟的火箭炮,对着张维正大吼。
“此物,必须立刻配备全军!老夫愿意用我这颗人头担保,火力覆盖,才是未来!”
张维正被这一吼,吓得魂魄归位,又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看着徐达那张涨红的脸,又看看朱施发冰冷的眼神,最后看向远处那片毁灭的焦土。
他疯狂地点头,如同捣蒜。
“是……是……下官……下官知错了……下官立刻去办……”
他唯唯诺诺,连连称是,再也不敢提一个“削减”的字。
朱施发用一轮齐射,彻底打破了旧有的军事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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