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潇湘馆的寒夜,死寂无声。
李纨的额头,重重磕在混着汤羹的湿冷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她没有起身。
第二下。
第三下。
每一次叩首,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过去十几年的隐忍、卑微与绝望,尽数砸进这片冰冷的土地里。
“叔叔大恩!”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撕裂了夜的静谧。
“明日一早,我便亲自送兰儿去演武堂!”
“哪怕是死在校场上,也好过在这府里当一辈子的窝囊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剖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决绝。
贾宸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去扶。
他能感知到,暗处的屋檐下,墙角后,有几道属于下人的气息在微微波动。
李纨的这一跪,这一番话,注定会在天亮之前,传遍荣宁二府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二房长孙一脉,在用最惨烈、最不留退路的方式,向整个贾家宣告——他们,彻底投靠贾宸。
这位平日里心如枯井,被尊为“稻香老农”的寡妇,在为儿子争夺未来的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与勇气。
贾宸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他这才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李纨的胳膊。
“李嫂子,请起。”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纨颤抖着站起身,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泥污,双眼却亮得惊人。她拉着身旁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贾兰,让他站在自己身前。
贾宸的目光落在贾兰身上。
这个孩子,瘦弱得像一根风中的芦苇,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怯懦。但在贾宸的记忆中,原著里的贾兰,是贾家第三代里唯一凭自身本事考中举人的读书种子。
他的根骨不差,只是被这压抑的环境与常年的营养不良,磨去了所有的锐气。
稍加打磨,便是未来贾家在文官集团里,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贾宸欣然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随着贾环、贾兰的正式加入,再加上一些旁支中闻风而动、前来投奔的半大孩子,贾宸在宁国府后院开辟的演武堂,总算有了些许人气。
清晨的薄雾中,总能听到少年们哼哈嘿咻的呼喝声,以及木棍碰撞的噼啪声。
然而,贾宸站在场边,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看着贾环一个马步不稳,差点摔个嘴啃泥;看着贾兰挥舞木刀的手臂软弱无力;看着其他孩子们将练体的桩功站得东倒西歪。
一盘散沙。
一群生瓜蛋子。
他们有热情,却没有方法。有敬畏,却没有根基。
贾宸深知,武道修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仅凭他一人,既要维持自身高强度的修炼,又要统筹全局,应对府内外的明枪暗箭,根本不可能手把手地将这些孩子,训练成一支真正的精兵。
他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真正的将才。
一个既精通沙场搏杀之术,又熟悉军阵战法,且对贾家怀有旧情,实力足以镇压一切宵小的总教习。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焦大?
念头一起,便被瞬间掐灭。
那老卒忠心耿耿,也确实上过战场,见过血。但他终究是宁国府的奴仆,身份太低,压不住贾环、贾兰这些正经主子。更何况他那张臭嘴,除了骂人,教不了任何东西,只会坏事。
贾宸的视线,越过高高的院墙,投向了荣国府后街的方向。
在藏书阁那几日,他并非只是为了寻找功法。他耗费了大量心神,翻阅了无数蒙尘的家族卷宗、旧日名册。
在一份早已泛黄的荣国公亲兵卫队的名单末尾,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被贾家遗忘的猛人。
卫峥。
贾宸没有惊动任何人,换下锦衣,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装,独自一人走出了宁国府。
荣国府的后街,是与主宅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与阴沟混合的酸臭气味。狭窄的巷弄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屋舍,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土坯。
贾宸面无表情地穿过几条这样脏乱的巷子,最终,在一处院门半掩、几乎快要散架的跨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住着昔日荣国公贾代善的亲兵队长——卫峥。
根据卷宗记载,此人曾是实打实的七品武夫!在当年的一场惨烈边关血战中,为替贾代善挡下一支穿甲重箭,左腿经脉被箭上倒刺撕裂,落下了终身残疾。
贾代善死后,贾赦袭爵。
这位只知享乐的大老爷,嫌弃卫峥是个瘸子,又厌恶他那不知变通、当面顶撞的耿直脾气,便寻了个由头,将他从亲兵卫队中一脚踢开,赶到了这后街的破院里,每月只给几钱银子,任其自生自灭。
贾宸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腐朽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劣质烧酒气味,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一个身材依旧魁梧,头发却已花白一片的汉子,正坐在一块废弃的磨盘上。
他手里攥着一柄缺了七八个口子的断刀,另一只手拎着个粗陶酒坛,正一口酒、一口气地往嘴里灌,一边用油腻的袖子,醉醺醺地擦拭着那锈迹斑斑的刀身。
听到门口的动静,汉子动作一滞。
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爆发出的神采,根本不像一个醉鬼,而是一头在绝境中舔舐伤口的孤狼,充满了凶狠、警惕与暴戾。
“谁?!”
声音沙哑,如同两块毛糙的石头在摩擦。
当看清来人是一个衣着虽朴素、但气度不凡的少年公子时,卫峥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转为一种深可见骨的不屑与嘲讽。
他又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柄无用的断刀,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伴侣。
“滚出去。”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粉头,也没有你要听的小曲儿。”
贾宸对这恶劣的态度恍若未闻。
他大步走进杂草丛生的院子,脚下踩断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那柄断刀之上。
“卫教头。”
贾宸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荣国公当年纵横沙场的随身佩刀,你就甘心让它在这破院子里,陪你一起烂掉吗?”
卫峥擦刀的手,猛地僵住。
他再一次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电光闪过,死死地钉在贾宸身上。
“你是谁?”
“宁国府,贾宸。”
“贾宸?”
卫峥咀嚼着这个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就是那个最近把两府搅得鸡犬不宁的义子?呵……”
他的笑声充满了讥诮。
“贾家,还有拿刀的人吗?不都是一群只会在女人肚皮上打滚的软蛋!”
贾宸没有浪费口舌去辩解。
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
他缓步上前,来到那块满是酒渍的石磨前,从腰间解下那块代表着贾家最高权柄的令牌,轻轻放在了磨盘上。
令牌古朴,与肮脏的石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洁白的瓷瓶,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展开,上面是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他昨夜闭门不出,耗费了积攒下来的一大笔气运值,通过“大道推演系统”,硬生生推演出的“续脉丹”丹方。
“我敬你是条汉子,是为贾家流过血的功臣。”
贾宸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卫峥的心头。
“这块令牌,代表我能做这贾家的主。”
“这个丹方,名为‘续脉丹’。只要药材凑齐,我亲自为你开炉炼丹,可续你腿上断裂多年的经脉,让你重回巅峰,甚至……更进一步!”
卫峥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写满了药材和炼制手法的纸!
他不懂医理,更不懂炼丹。
但他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纸上,仿佛蕴含着一种逆天改命的玄妙气息。
腿伤!
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是让他从一个叱咤风云的七品高手,沦为连走路都费劲的废人,是他所有屈辱与不甘的根源!
贾宸无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继续加码,声音中带着一股开疆拓土的宏大气息。
“我许你,演武堂总教习之位。”
“未来,陷阵营统领之职,甚至是封侯拜将之位!”
贾宸的目光灼灼,直视着卫峥那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可愿随我,重振贾家武勋,在这腐朽的末世里,杀出一条血路?”
卫峥看着贾宸。
他看着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年轻人的轻浮,只有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冷静,以及一种吞吐天地的庞大野心。
这种气质,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便是当年正值巅峰,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老荣国公,贾代善!
沉默。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和卫峥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
卫峥突然扬手。
“啪!”
手中的酒坛被他狠狠贯在地上,摔得粉碎!浓烈的酒液四溅,仿佛在与他颓废的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他猛地站起,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在贾宸面前,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单膝跪地!
碎石刺破了他的膝盖,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了十数年的怒吼:
“末将卫峥,愿为宸爷效死!”
“此生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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