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傍晚,应天府,得月楼。
楼外是秦淮河畔渐起的靡靡之音,楼内却是一片鼎沸的人声与汗气交织的浑浊。
还未到掌灯时分,这座应天府最大的茶楼酒肆,二层雅座早已被占得滴水不漏。那些没抢到座位的茶客,宁愿花上几文钱,也要端着一碗劣茶,将过道、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的涩味、汗味、和一种焦灼的期待。
“怪哉,真是怪哉!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铁嘴’张爷说书,往日也没这般阵仗!”
一个刚挤进来的胖商人,擦着额头的油汗,气喘吁吁地问着身边的同伴。
“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同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与兴奋交织的神色,“文渊阁的钱掌柜,今天下午亲自放出话来,说是得了一部惊世奇书,出自一位神秘的‘兰陵先生’之手,今晚就在这得月楼,由张爷亲自首讲!”
“惊世奇书?”胖商人撇撇嘴,一脸不信,“切,噱头罢了。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写的玩意儿都敢叫‘惊世’。”
“嘘!”同伴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门口努了努嘴,“小点声!看到没?文渊阁的伙计,十几个壮汉,都亲自守在门口,一个个煞气腾腾的,今天这事儿小不了!”
胖商人顺着看去,果然见到门口立着一排精壮的汉子,手臂上都扎着文渊阁的布巾,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场内,不像是书铺的伙计,倒像是哪个大官出行的护卫。
他心里嘀咕一声,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伸长了脖子,往那小小的说书台上望去。
就在这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之下,一个身影缓缓走上了台。
正是“铁嘴”张爷。
可今日的张爷,与往日那个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的江湖艺人,判若两人。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平日里灵活转动的眼珠,此刻沉凝如铁。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木制高台,而是万钧的重担。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他走到台中央,环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渐渐平息。
他没有半句开场的客套,没有一句招揽看官的俏皮话。
在全场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刻,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醒木,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拍下!
“啪——!”
一声炸雷般的脆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头猛地一跳。
整个大堂,瞬间雅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张爷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悲怆的语调,一字一顿,沉声开口。
“今夜,不谈风月,不说神魔。”
“只说一桩……三年前,就发生在你我脚下,这应天府的一桩……”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应天奇案:十万雪花银》!”
这十个字,如同十块巨石,轰然砸入平静的湖面。
(注:话本名用《十万雪花银》为引,内文实指百万巨案,以小引大,更显话本之奇。)
满堂哗然!
“什么?应天府的案子?”
“三年前?我怎么没听过有什么奇案?”
“十万雪花银?好大的手笔!”
张爷对台下的骚动置若罔闻,他的灵魂,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冰冷的故事里。
“话说金陵城外,有位大善人,姓赵,名万三。这位赵大善人,平日里乐善好施,饥荒年景,开棚施粥;太平时节,修桥铺路。活人无数,街坊四邻,谁不称他一声‘赵大善人’?”
台下立刻有人窃窃私语。
“赵万三?有点印象,听说是个顶好的人,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张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嘲讽。
“他这一死,万贯家财,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远房堂弟,尽数继承。而时任的应天府尹‘张大人’,更是‘秉公办理’,效率奇高,不出三日,便将此案,定为‘意外失足’!”
“卷宗写得明明白白,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故事讲到这里,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不过又是一个“好人没好报,恶人乐逍遥”的陈词滥调罢了。
就在众人兴致渐减,以为不过如此之时,张爷的语调陡然一转!
那平铺直叙的悲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入骨的寒意,仿佛九幽之下的恶鬼,正借着他的口,向人间哭诉!
“各位看官,你们当真以为,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你们当真以为,这只是一个善人失足的意外吗?”
“不!”
张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这位‘兰陵先生’,用他那堪比史官之笔,不,是比刀锋更利的笔,为我们一层一层,揭开了这‘毫无破绽’的卷宗之下,到底藏着何等吃人的腌臢!”
他再次猛地一拍醒木,这一次,力道之大,让那坚实的木块都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张大人’,根本不是什么秉公办理!”
“他就是此案的幕后元凶!”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醒木声,威力大了何止百倍!
整个得月楼,彻底炸裂!
“什么?!”
“老张!你疯了!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影射朝廷命官?这……这书是哪个不要命的写的?!”
“这是要掉脑袋的!”
张爷双目赤红,青筋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额角,他不再是一个说书人,他仿佛化身成了那枉死的赵万三,化身成了那冻死的孤儿寡母,将那份血淋淋的真相,铺陈在每一个人面前!
“兰陵先生在书中写道:那一日,月黑风高!‘张大人’在其府衙后堂,密会赵万三那禽兽不如的堂弟!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这堂兄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却不思为国分忧,为朝廷尽忠,实乃取死之道!’”
“毒计,就此定下!”
“他如何‘秉公’?他将那从业三十年,验尸无数,恪尽职守的老仵作唤至堂前,屏退左右,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吹了吹热气,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老许啊,本官记得,你家中老母尚在,一妻二女,小儿子今年,该考府学了吧?他们……可还安好啊?’”
“一句话!就这一句话!逼得那老仵作当堂跪地,汗如雨下!将那勘验文书上早已写好的‘后脑遭钝器重击,窒息而亡’,亲手划掉!改成了‘意外落水,肺腑充水’!”
“他如何‘毫无破绽’?他将赵家那库房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百万两雪花银,分批装入一口口官箱,盖上府衙大印,伪装成调拨前线的‘军械粮草’,趁着夜色,在无数守城官兵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运出了应天府!”
“那不是十万两!那是整整一百万两雪花银啊!!”
张爷讲到此处,声音已经嘶哑,眼中竟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银子运走了!恶人升官了!可怜那赵万三的妻女,一对孤儿寡母,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就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个月!那丧尽天良的堂弟,将母女二人赶出赵府!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话本里写道:大雪纷飞,天地皆白。母女二人无处可去,一路乞讨,最后缩在了城外那座四处漏风的破庙之中!”
“三天!整整三天后,才有人发现了她们!”
“尸身早已僵硬,母亲还保持着将女儿搂在怀里的姿势。而那个年仅七岁的小女孩,小小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半块……又冷又硬,石头一样的窝头!”
“啪——!”
一声碎裂的巨响。
那块陪伴了张爷半生的醒木,竟被他生生拍断!木屑飞溅!
满堂死寂。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得月楼,落针可闻。
茶客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再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冰冷的愤怒。
一个壮汉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一个书生的嘴唇,咬出了血印。
一个妇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所有人都被这惨绝人寰的结局所震撼,一股冰冷的怒火,在每个人的胸膛里疯狂地积蓄、膨胀,即将炸裂!
张爷通红的双眼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发出了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悲愤一问:
“兰陵先生在书的末尾写道:如此恶贼,猪狗不如!”
“他不禁要问,我等升斗小民,也要问——”
张爷的声音穿透了屋顶,响彻了秦淮河畔的夜空!
“这等谋财害命、草菅人命、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的恶贼,如今,是否还高坐庙堂,身穿锦绣官袍,头戴乌纱,衣冠楚楚地……”
“俯视着我等?!”
“砰!”
寂静被打破。
不知是谁,第一个抑制不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拍案而起。
“猪狗不如!”
这一声怒吼,是火星,是引信!
“轰——!”
积蓄到极致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查!必须查!三年前的应天府尹,姓张的!到底是谁?!”
“天杀的畜生!连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他还是人吗!”
“张大人……三年前的府尹……姓张的……我……我想起来了!不就是……不就是如今吏部的……”
“砰!砰!砰!”
茶碗被狠狠砸碎在地的声音!
桌椅被愤怒的人群推倒倾覆的声音!
压抑不住的怒骂声、哭喊声、咆哮声,汇成一股恐怖的洪流,几乎要将得月楼的屋顶掀翻!
这一夜,应天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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