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满堂的喧嚣与怒火,仿佛要将得月楼的屋顶掀翻。
“李公子……那个李公子到底是谁?!把他揪出来!!”
“将门之子……克扣军饷……这他娘的是叛国!是通敌!”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怒吼声此起彼伏,一张张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一双双眼睛因悲愤而赤红。整个茶馆,已然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说书人老张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鼎沸的人声,他没有出言安抚,更没有半点退缩。
他知道,方才那段故事,仅仅是点燃了引线。
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手,虚虚一压。
满堂的怒火,竟诡异地随着他这个动作,稍稍平息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那个名字,等待着那个足以千刀万剐的答案。
老张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将那本薄薄的话本捧在胸前,仿佛捧着的是百位英灵沉甸甸的牌位。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与哽咽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憎恶与鄙夷。
他要将那话本中,最令人发指、最卑劣无耻的一幕,一刀一刀,刻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鞑靼突袭!百名士卒被屠戮殆尽!鞑子冲向了中军大帐!”
老张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人耳膜。
“那‘李公子’,在帐中听闻帐外的喊杀声,吓得魂不附体,屎尿齐流!”
“他忠心耿耿的副将,浑身浴血,冲入帐中,手中钢刀还在滴着敌人的血!他一把拽住‘李公子’,怒吼道:‘公子快走!末将为您断后!’”
老张顿住,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听客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那副将,是想用自己的命,换公子坚守,换公子能有机会等到援军的到来!”
“然而,”老张的声调猛地一转,变得极尽戏谑与愤怒,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鄙夷。
“那‘李公子’,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副将的忠肝义胆,不是袍泽的舍生忘死!”
“他看到的,是副将身旁那匹神骏非凡的‘大宛马’!”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帐外那匹用来享乐的劣马,根本跑不过凶残的鞑子骑兵!”
“于是,就在那个忠心耿???的副将,转身准备挥刀迎向敌军,为他争取生机的那一刻——”
老张的声音顿住了,整个茶馆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血淋淋的动作。
“‘李公子’,这个我大明勋贵之后,这个将门之子——”
“他,从背后,抽出佩刀,一刀,捅穿了自己副将的心脏!!”
“轰——!”
一声巨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如果说,克扣军饷是“贪”,是“渎职”,是该杀。
那么此刻,便是“恶”!
是突破人伦底线,连禽兽都做不出的纯粹之恶!
台下所有的听众,无论文武,无论贵贱,在这一瞬间,全都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们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黑到这种地步?
老张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如同泣血的杜鹃,字字啼血。
“兰陵先生写道:那副将的身躯僵住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自己舍命保护的主子,看着那张因恐惧和狰狞而扭曲的脸,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只问了一句……”
“‘为……为什么……’”
“‘李公子’,没有回答。”
“他一脚,踹开了副将那尚有余温的尸体,抢过大宛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独自逃窜了!”
老张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
“他,卖友求活!”
“他,杀害袍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角落里,一个锦衣茶客,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青瓷茶杯。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猪狗不如!!”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骂,引爆了全场。
“这……这是真的吗?世上……世上岂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他无法想象,圣贤书里描写的仁义礼智信,在现实面前竟被践踏得如此粉碎。
故事到此,还未结束。
老张看着众人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尽辛辣与讽刺的冷笑。
“各位,你们以为,这‘李公子’,这个临阵脱逃、残杀袍泽的人渣,逃回去之后,会受到军法处置吗?”
“你们以为,他会被明正典刑,告慰那百名枉死的英灵和那位忠心的副将吗?”
“你们错了!”
“大错特错!”
老张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兰陵先生,更是用他那支如刀的笔,辛辣地揭露了此事的后续!”
“事后,其父,那位在朝中权势滔天、位比王侯的‘曹国公’,动用了自己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权势,买通了兵部所有上上下下的官员!”
“一场由贪婪和怯懦导致的惨败,一场血淋淋的屠杀,在他们的笔下,硬生生,被写成了一场无可避免的‘遭遇战’!”
“所有的责任,全部被推给了四个字——”
“天降暴雪,非战之罪!”
老张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而那位被‘李公子’亲手从背后捅死的忠心副将,更是被那位‘曹国公’运作,追封为‘英雄’,朝廷的嘉奖文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八个字!”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念道:
“护主不利,力战而亡!”
“哈哈哈哈——”
老张仰天发出一阵悲愤至极的大笑,笑声凄厉,状若疯魔。
“护主不利?他为了护主,连命都不要了!力战而亡?他是死在自己人背后的刀下!真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笑话啊!”
笑声戛然而止。
老张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
“而‘李公子’本人呢?”
“他,仅以一个‘指挥不力’的无关痛痒的申饬,就被其父‘曹国公’,大张旗鼓地从边疆接回了京城!”
“继续在咱们这应天府,在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上,安享他的富贵,过着他那醉生梦死的日子!”
“砰!”
一声巨响!
之前那名嚎啕大哭的退伍老兵,此刻双目赤红如血,他一拳,将身前的八仙桌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老张,嘶吼出几个关键词,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曹国公!北伐!李公子!”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尘封三年的血色记忆。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是李文忠!是他的儿子李景!!”
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名字!
“三年前,北伐兵败,老子的兄弟,我那整整一哨的兄弟,就死在那场‘暴雪’里!朝廷的抚恤文书上,就是写的‘天降暴雪,非战之罪’!原来……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人祸啊!!”
最后三个字,是他用生命发出的泣血控诉!
“轰!”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还只是故事,那这名老兵的指认,就是一柄重锤,将故事与现实,严丝合缝地砸在了一起!
全城哗然!
整个得月楼,所有听客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李景!就是那个整日在京中横行霸道的曹国公府小公爷,李景!”
“天啊!竟然是他!那个纨绔子!”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他确实去过北疆‘历练’,回来时还瘦了,他爹曹国公心疼得不得了,逢人便说儿子辛苦了!”
无数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家中亦有子弟参军、或是退伍的老兵,在这一刻,彻底将故事与现实对号入座!
那个曾经只存在于坊间笑谈中的纨绔子弟,那个仗势欺人的勋贵恶少,他的形象,瞬间与那个贪婪、怯懦、残忍、卑劣的“李公子”重合在了一起!
“兰陵先生”的这支笔,这一次,撕开的,是勋贵集团那块最血腥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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