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破晓 第九十五章 雪夜独酌

赵斌有些讶然的看着周澈，之前便觉周澈非普通流民出身，此刻闻其出此言，更是断然如此。寻常流民百姓，焉能出此慷慨之言。

周澈发觉己情绪过激，遂忙自嘲笑：“赵县丞，在下并无他意，只感而发耳。在下此等身份人，谈此些，未免可笑。”

赵斌笑：“我倒是觉不可笑。周副帅有鸿鹄之志，报效之心，我听得出来。”

周澈忙：“不敢，不敢，只胡言乱语耳。”

赵斌：“毋须遮掩，正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天下人若皆如周副帅此有报效心，我大晋亦不至沦落苟安江南，任五胡涂炭我大晋故土百姓而无动于衷矣。”

周澈：“位卑未敢忘忧国，此言善哉。莫非赵县丞心里亦是此想？”

赵斌缓缓颔首。周澈目放光，似遇知音般，露喜色。其只心中常有感触，故郁郁于怀，今日脱口出此言。未料能得赵斌解与共鸣，自心喜。

“哎，只可惜，位卑者亦只能发此牢骚耳，一点用亦无。我之想并不重要，亦影响不了何。”周澈叹。

赵斌：“那却未必。我之观与尔不同。不必去期人作何改变，而当做好己事才是。力所及内，做好分内事，便可问心无愧。”

“比如我现能做便是想法剿灭焦霸匪帮，还蕲县以安局面。后安置好本地百姓流民，令彼不至冻死饿死流离失所，骨肉分离。能做到此，便是我等位卑者大成就。倘我连眼前此些事皆无法做到，又何以责朝廷世家大族所为？”

周澈闻此言，顿如梦初醒般连连颔首：“赵县丞之言，如醍醐灌顶般，令我幡然而悟。赵县丞，未料尔不但胆魄过人，更见识不凡。令我钦服。”

赵斌摆手：“周副帅过奖，咱还是不必言此了，我请周副帅留，是想同尔商如何剿匪事，望得周副帅指点和协助。”

周澈忙：“赵县丞有计策了？不知是何妙计？”

赵斌微一笑，沉声：“不瞒周副帅言，我确有了一计划。”

雪后寒夜，蕲县城北街一片漆黑。

胡同里一宅院，紧闭门窗透一丝微弱光亮。若立门外，能闻屋中飘出阵阵炖肉香气。

屋中，炉上陶罐咕嘟咕嘟作响，肉在罐中翻滚，散出香气。桌上有酒，酒香肉香混一处，令人垂涎。

在此雪夜，在整个蕲县百姓流民连一口像样米面皆食不上时，竟还有人能食炖肉饮到酒，此简直不可思。

然此对孙屠子言非什难事。

孙屠子今年不及四十，本名孙安国。爹娘生其时对其寄厚望，专请学识之士为其起“安国”大号。然显其未能定邦安国，而是干上了杀猪营生，故被人习惯叫孙屠子。

孙屠子在蕲县亦算个人物，杀猪手段伶俐凶猛，任尔再野蛮猪，到了孙屠子手便乖似头羊羔般。

杀猪杀多了，身便带了一种煞气。以至无女子愿嫁其，皆觉其成天操刀杀生，浑身带猪骚气不言，犹带一股煞气，令人怕。

此厮又贪杯，常醉，还爱撒酒疯。乡邻私下调笑，言若哪天其夜醉，搞不好将枕边人当猪捅了亦未可知。

如此一来，更无人愿嫁其了。

孙屠子甚是不忿，随年长，对女越渴望。一日醉后鬼使神差调戏北街李家儿媳几句，说了几句浑话。结果李家报官，孙屠子被抓进牢关三月，打皮开肉绽，最后放出。此后，妇人正眼亦不观其了。其杀猪手艺虽好，亦几无人请其杀猪了。

孙屠子几要走投无路时，渔民焦霸一伙闹起，许多蕲县闲汉地痞皆投奔过去，孙屠子自亦在其中。

焦霸一伙可不是什人都收，所有要加入泽匪的人，焦霸皆要彼做一案当投名状。否焦霸是绝不肯收下彼等。

孙屠子为能键入，便在一夜偷偷潜入李家，将前报官抓己李家全家七口尽灭门。李家那儿媳亦未能幸，被先奸后杀。

有此投名状，焦霸接纳其。但那时焦霸正需居蕲县城中人给己做内应，其手下那些渔民皆非蕲县城居百姓，无法在城中立足。

于是孙屠子便留蕲县城中，焦霸与了一四寨主名分，令其为己及时刺探情报，摸清县城中动向。

此之后，针对焦霸多次围剿，孙屠子皆提前刺探消息，传与焦霸等，令焦霸匪帮屡败府兵。

当时张县令觉察有异，于是排查城中可疑人。又从李家血案线索中摸到孙屠子可疑处，锁定孙屠子是泽匪内应事实。

在县衙做差役一内应将消息透与孙屠子。孙屠子忙向焦霸求救。于是焦霸一伙一不做二不休摸进城来，将张庭柏及其手下官员尽数屠戮。从此后，整个蕲县便成了一座死城，朝廷亦不派官了，一切成了泽匪天下。

在过去数年里，孙屠子在蕲县城中隐藏着，为泽匪提供各种消息。令焦霸一伙人似是长了眼般控着县城。谁要是说了些对泽匪不利话，骂了泽匪话，很快便会麻烦上门。谁家要是想逃出城去，路上便有泽匪拦截杀人。很多人家破人亡，便皆拜孙屠子所赐。

孙屠子过的舒心极，食的好穿的好，养的白白胖胖。杀猪营生自早不做了，亦不种田打渔，但却衣食充足。许多人实明孙屠子底细，知底子不干净，但根本不敢得罪其。倒是不少人投奔孙屠子，甘愿卖命。孙屠子在城中亦收罗了十数人作为己手下，为己刺探情报。

此情形一直持续到不久前焦光祖周澈等带一百多号流民武装来蕲县城中。自焦光祖等到来后，孙屠子不得不低调收敛些，以免被此帮流民武装怀疑上。

故，其好衣亦不敢穿了，穿的破破烂烂。食酒肉亦只敢在夜食了，且与今晚一样，要用布幔将门窗尽封起，不能透任何动静和香味，以免惹来麻烦。

数日前，孙屠子策应了一次对流民武装攻，那是姥山岛水寨中泽匪们主动行动。原因很简单，此帮流民武装来蕲县盘踞近两月，令水寨中兄弟们备受限制。特别是水寨中妇人差不多皆被折腾死光了，急需要从流民中抓些回去。

焦霸一想，亦快要过年了，确需令兄弟们心情开心些，多弄些女子来令彼快活，发泄些精力。不然大伙待在水寨里大眼瞪小眼，皆是些杀人放火不羁之徒，难免会吵闹翻脸闹出事来。

况且，此帮流民武装盘踞在城中，给己带来极大不便，亦确需清理了。

于是焦霸命人通知孙屠子策应行动。那晚孙屠子带人杀数名南门上流民兵，开门将二寨主水耗子一伙人放进城来。

尽管孙屠子事前发出了警告，告彼城中流民武装人手不少，不能掉以轻心。但二寨主水耗子却还是只带了七十名手下攻了进来。彼认为，七十名兄弟足够了，夜袭绝对可得手。焦霸本人甚至都未出动。

可是，彼遭遇了特殊情形。本以为夜行动对方会无防备，但谁亦未料，那晚流民武装居然全部列队整装，似是知彼要来似的。彼刚刚摸到东街，便迎面撞到了对手，不得不火拼起来。

只能说，一切皆是巧合，或者说该当泽匪点儿背。那正是赵斌叫板焦光祖要在县衙恭候大驾那晚。焦光祖当晚准备去杀赵斌等，所以人手皆整顿好了准备去杀人，结果刚好碰到了摸进城来泽匪，致泽匪偷袭完全未成功。

泽匪战斗力虽强，但对方人数多，双方倒是斗了个旗鼓相当。眼看不能得手，泽匪们决定抢些女回去便罢，亦不必纠缠在此。所以才有了六寨主七寨主带数名泽匪追逐一群躲藏妇人场面。

谁亦未料，县衙里杀出来几个人，将六寨主和七寨主全杀了。

此次偷袭行动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焦霸大怒不已，责骂孙屠子探查不力，害死了十多名兄弟。孙屠子虽心委屈，但却亦不得不承认己有些失误，特别是县衙中来新任县令县丞此帮人，己未摸清彼底细。

那晚之后，孙屠子知，己必须将功赎过，于是更加积极探听城中消息。其明，以焦霸性格，此仇是必报的。己要抓紧收集情报，给予最准确详实情报，配合焦霸下一次袭击。若再出纰漏，焦霸怕是饶不了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