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月初七,春雷始鸣。
惊蛰已过,蕲县城外大片新垦荒地上,已有流民始整地备耕。虽土地瘠薄,沟渠未通,然人勤地不懒,总能刨出些吃食。赵斌立在城头远眺,但见四野星星点点皆是佝偻身影,心中稍慰。
“县令,粮仓见底了。”周澈快步上城,压低声音,“昨日又来三百多流民,多是豫州逃来。言是袁真在寿春纵兵抢粮,十里八乡皆绝了炊烟。”
赵斌眉头紧锁。此半月来,北边涌来流民非但未减,反日渐增多。县衙那点存粮,便是掺着麸皮熬粥,亦撑不过十日了。
“大族们应雇人,到位了几成?”
“不到三成。”周澈苦笑,“沈家、张家倒是雇了些,然每日只与两顿稀粥,工钱压得极低。流民敢怒不敢言。他几家更过分,口上应好,实际只雇了十来个老弱充数。”
赵斌冷笑。其早料到会如此。那日堂上迫于形势签契书,此地头蛇焉能甘心就范?阳奉阴违才是本色。
“尔去传话,”赵斌转身往城下走,“三日后未足额雇工,本县便往‘帮’彼清点田亩——按契书,一亩地该雇几人,白纸黑字写着。既不肯雇,地荒着亦是荒着,不如让本县‘暂借’与流民自种。”
周澈目一亮,旋即又忧:“此般硬来,只怕……”
“怕什?”赵斌脚步不停,“契书是彼按手印。白纸黑字,告到天王老子处亦是我有理。尔只管去传话,语气客气些——便言本县体谅彼难处,亲带人去‘帮忙’。”
周澈会意,抱拳而去。
回衙路上,街市已见生机。郑老丈茶馆外支起了粥棚,数妇人正施粥。见赵斌经过,纷纷行礼。郑老丈擦手迎出,欲言又止。
“老丈有话直说。”赵斌停步。
“县令,”郑老丈搓着手,压低声音,“小老儿昨日往东关贩茶饼,听申家管事醉后嘀咕,言……言县令此般强压地头蛇,怕要惹祸上身。还言什‘北边乱了,南边亦不安生,观尔能蹦跶几日’。”
赵斌目一凝:“其还言什?”
“旁未听真切,似提及什‘溃兵’、‘大泽’……”郑老丈惴惴道,“小老儿想着,宁可信其有……”
正说着,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马上骑士浑身血污,未至衙前便滚鞍下马,嘶声大喊:“县令!北面三十里,出溃兵!已洗张家庄,正往县城来!”
满街刹时死寂。
赵斌抢前扶起那报信乡勇:“多少人?什装束?”
“约、约莫二三百……衣甲杂乱,像是官军溃下,又像土匪……见人就抢,张庄已被烧一半!”
“周县尉何在?”赵斌厉喝。
“已点齐人马在北门!”
赵斌翻身上马,冲至北门时,周澈已率百余人列队。除原县兵,大半是“义民团”青壮,刀枪参差,面色惶惶。
“县令,”周澈牵过马来,低道,“我人手不够。是否紧闭四门,据城死守?”
赵斌望向城外。春日原野上,已有黑烟腾起。其沉默片刻,忽问:“沈、张、申几家,可派人来?”
周澈一愣:“尚未……”
“速派人去,”赵斌翻身上马,声音冷硬,“按契书最后一条:外敌来犯,各家需出丁助防。同彼言,半个时辰内,我要见每户至少二十个带械家丁。不来,便视同通敌。”
“此……”周澈迟疑,“彼若抗命……”
“抗命?”赵斌一抖缰绳,“那便正好。溃兵若是破城,大家一起完蛋。若破不了——”其回头,目中寒光一闪,“本县先料理内鬼。”
马蹄声疾,直奔北郊。
溃兵比预想来得快。赵斌刚登上北郊土坡,便见远处烟尘滚滚,一股乱兵正沿官道涌来。确如乡勇言,衣衫褴褛,兵器杂乱,然行进间竟隐约有行伍痕迹,不似寻常土匪。
“是袁真败兵。”周澈眯眼细观,忽倒抽口凉气,“尔观那旗——”
残破旌旗在风中翻卷,依稀可辨是个“袁”字。
赵斌心下一沉。袁真叛燕投秦,正在寿春同朝廷对峙,此溃兵焉能流窜至此?若真袁真部下,那意味北面战局有变,更大乱流恐还在后头。
“列阵!”周澈喝令。百余人匆在土坡后摆开架势,长矛对外,弓手居后。然阵型松散,不少人握兵刃手在抖。
赵斌策马至阵前,目扫过每一张惶惑脸。其忽拔刀,刀尖指向烟尘起处。
“诸位!”声不大,却压住风声,“坡后是蕲县,是尔等刚垒起窝棚,是尔等才播下种田地!此人——”刀锋一转,指向溃兵,“要抢尔等粮,烧尔等屋,屠尔等亲眷!今日守不住此处,明日尔等便是路边白骨!”
人群中一阵骚动。
“我赵斌今日立在最前。”其横刀立马,声陡厉,“要退,从我尸身上踏过去!然尔等若退——想想家里婆娘娃儿,还能活过几日?”
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忽然,一嘶哑声自队列中吼起:“干他娘!反正没活路,拼了!”
“拼了!”
“拼了!”
吼声渐起,汇成一片。周澈趁机大喝:“弓手准备——溃兵进百步便射!长矛手扎稳,一步不许退!”
烟尘更近。已能看清溃兵狰狞面孔,闻歇斯底里嚎叫。
“县令!”一骑自城中奔来,是蒋胜,气喘吁吁,“沈、张几家的人到!每户出二十丁,正在坡下集结!”
赵斌头也不回:“让彼自两翼包抄。溃兵若冲阵,便侧击其腰。告彼——此战斩首一级,赏粮一石;临阵脱逃者,全家逐出蕲县!”
“得令!”
溃兵已至二百步。赵斌缓举刀。
一百五十步。其见溃兵前排有人张弓。
“放箭!”
嗡——
箭矢离弦,划出稀疏弧线。溃兵队中倒倒数人,然冲锋未止。
“再放!”
两轮箭后,溃兵已冲至坡下五十步。一张张狰狞脸清晰可见。
“长矛——抵住!”
轰!
溃兵如潮撞上矛阵。惨嚎声、金铁交击声、怒骂声轰然炸开。阵线猛一凹,几乎溃散。周澈狂吼着挺枪刺穿一溃兵,血溅满脸。
“两翼——杀!”赵斌纵马自侧翼突出,刀光过处,一颗首飞起。
坡下忽爆出呐喊,沈、张等家丁终于自两侧杀出,虽杂乱无章,然狠狠撞进溃兵腰肋。溃兵冲锋之势顿一滞。
“压上去!”赵斌刀锋所向,阵线始前推。一步,两步……溃兵始后退。
忽然,溃兵后队一阵大乱,数十骑自斜刺里杀出,直取溃兵首领。为首一将白马银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是官兵!”有人惊呼。
溃兵终于崩溃,四散逃窜。那白马将领率骑队追杀一阵,拨马而回,在阵前勒住。
银盔下是一张年轻冷峻脸,目如电,扫过满地尸骸,最后落在赵斌身上。
“蕲县令赵斌?”声清越,却带着久经沙场铁腥气。
“正是。”赵斌抹去脸上血污,“将军是?”
“豫州都督府参军,刘牢之。”将领马鞭一指北面,“奉桓大司马令,追剿袁真叛军残部。此批溃兵流窜至此,幸未酿成大祸。”
赵斌心头剧震。刘牢之——北府兵名将,桓温麾下骁将。其竟亲至蕲县,此意味什?
刘牢之却已拨转马头:“县令守土有功,本将会呈报都督府。然——”其顿顿,目如冰,“溃兵虽溃,其患未绝。豫州已乱,江淮恐无宁日。县令好自为之。”
蹄声如雷,数十骑绝尘而去,似从未出现过。
夕阳西下,尸横遍野。周澈正在清点伤亡,沈松年、张子仲等人聚在一旁,面色复杂。此一战,各家丁壮死七,伤十余。然溃兵留四十多具尸体,余者星散。
“按约,斩首四级以上者,赏粮。”赵斌声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阵亡者,县衙抚恤其家;伤者,县衙医治。诸位于危难时助战,本县铭记。”
沈松年张张嘴,最终拱手:“分内事。”
赵斌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北方。天际残红如血,暮色正吞没原野。
刘牢之出,像一道惊雷,劈开表面暂安宁。豫州已乱,江淮恐无宁日——此语在其心头反复碾压。
真风雨,或许才刚刚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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