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光乍亮,驱散了笼罩京城的夜雾,却驱不散沈惊鹊心头的寒意。
她一夜未眠。
昨夜那支惊鸿舞带来的震撼还未平息,教坊司的管事宫人便已恭恭敬敬地将她请出了那间住了十年的、阴暗潮湿的通铺,迁入了只闻其名、从未敢奢望过的南熏阁。
这里是教坊司最好的居所,专为头牌花魁而设。
金丝绣成的芙蓉帐,紫檀木雕花的妆台,角落里燃着的不是劣质的艾草,而是寸金寸两的沉香。
可这满室富贵,对沈惊鹊而言,却是一座华美至极的金丝囚笼,让她如坐针毡。
昨夜帝王当庭落泪,只留下一句“此舞非人间所有”,便拂袖而去。
既未赏赐,也未降罪。
但这一句话,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具分量,让她从一个即将被发卖的贱籍官妓,一跃成了御前留名的“惊鸿仙子”。
更要命的是,帝王身边的总管太监随后传下口谕,龙心甚悦,命她三日内,再献新舞一曲。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吱呀”一声,阁门被推开,柳婆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幺。
“我的好姑娘,快来瞧瞧,这可是宫里织造局新送来的云锦霓裳,还有这支凤尾珠钗,都是给你的赏。”柳婆子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亲热地拉起沈惊鹊的手,那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像砂纸一样。
沈惊鹊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垂眸道:“惊鹊惶恐,不敢受此重赏。”
“哎,瞧你这孩子,还客气什么?”柳婆子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透出冷光,“你如今可是咱们教坊司的脸面,是皇上亲口夸赞的仙子。这身行头,你受得起。”
她顿了顿,将一个卷轴拍在沈惊鹊手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是司乐局连夜赶出来的《霓裳》舞谱,你且好生习练。三日后,务必让皇上和满朝文武,再开一回眼。千万,可不能再出半点岔子了。”
“岔子”二字,她咬得极重,像两枚淬了毒的钢针。
沈惊鹊握着冰凉的卷轴,指尖微微发白。
她知道,柳婆子这是在警告她。
昨夜她擅改舞曲,已是犯了大忌。
若非帝王异乎寻常的反应,她此刻早已是一具凉透的尸体。
柳婆子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意外”再次发生。
这是监视,也是最后通牒。
送走柳婆子,沈惊鹊缓缓展开舞谱,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昨夜那支舞的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浓雾,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情感烙印。
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她跳的,是红绡的怨气借着她的身体在嘶吼。
如今红绡的怨气散了,她又变回了那个除了基本功扎实,再无过人之处的沈惊鹊。
她该如何凭空再造一个奇迹?
午后,南熏阁附属的独立舞堂内,琴声悠扬,《霓裳》初奏。
沈惊鹊踩着旧谱,一遍遍起舞。
她的动作无可挑剔,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提腕,都精准得如同刻尺量过。
然而,这舞蹈里没有魂。
她像一个被线牵引的精美木偶,美丽,却僵硬。
屏风之外,柳婆子端着茶盏,听着里面毫无灵气的舞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身边的侍婢低语:“看来昨夜真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走了大运。没了那股邪劲儿,她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殿角的一盏烛火猛地一跳,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光滑的地砖下渗出,顺着沈惊鹊的脚踝一路攀上脊背。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朝墙边那面巨大的铜舞镜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镜中的倒影里,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那正是三年前吊死在后院的舞姬,红绡!
鬼魂的脸庞惨白如纸,双目空洞,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她缓缓抬起手,冰冷的指尖隔空轻点在沈惊鹊的肩膀上,似乎在无声地纠正她的舞姿。
一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被沈惊鹊死死压在齿关。
她不敢停,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
柳婆子就在外面!
她强忍着深入骨髓的战栗,借着一个旋转的舞步,将身体转向另一侧,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镜中的异状。
可当她旋身站定,垂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脚下的舞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蜿蜒的湿痕,像是泪,又像是血,在织金的地毯上,勾勒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金簪……埋在……梅树下。
字迹在出现的一瞬间便迅速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惊鹊的心脏狂跳不止。
“停!”她忽然开口,声音因竭力克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有些不适,想更衣歇息片刻。”
屏风后的柳婆子冷哼一声,却也没多加阻拦,只道:“给你半个时辰,别误了时辰。”
沈惊鹊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舞堂,甚至来不及换下湿透的舞衣,便直奔教坊司后院那片早已荒废的梅园。
隆冬时节,枯败的梅枝上覆着薄薄的残雪,四周寂静无人。
她凭着那行血字带来的模糊感应,找到了最大的一棵老梅树。
顾不得冰冷刺骨的泥土,她徒手在树根处疯狂地刨挖起来。
指甲被粗粝的砂石磨破,渗出血丝,她也毫无知觉。
终于,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刨出,是一枚断裂的金簪。
簪身已经发黑,但簪头那精巧的凤鸟纹样,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属于前朝宫制的印记。
红绡死前,被诬陷偷盗了宫中贵人的金簪。
原来,簪子一直在这里!
她正要细看,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咳嗽。
沈惊鹊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裴老乐师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身后三尺之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
他那双盲眼无神地“望”着她手中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三年前,红绡被绑在柱子上用鞭子抽打时,一直喊着,她是要将那赃物‘归还天听’。”老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没人信她,都当她疯了。如今,你掘出此物,是要替她开口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沈惊鹊如坠冰窟,一股凉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红绡是冤枉的,甚至知道她喊过什么!
不等她开口追问,老人已经转过身,慢悠悠地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仿佛从地府飘来的话。
“鬼不说谎,人不敢听。”
回到南熏阁,沈惊澈将那枚断簪用手帕层层包好,死死攥在掌心,藏入了枕下最深处。
她关上门,瘫坐在妆台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想昨夜那支惊鸿舞的每一个片段。
她必须找到那种感觉!
忽然,她的意识深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段完全陌生的旋律。
那不是《折腰》,更不是《霓裳》。
那是一段悲怆激昂的战鼓之声,混杂着金铁交鸣与女子压抑的哭腔,仿佛有千军万马在眼前冲杀,有满门忠烈在血泊中悲鸣。
沈惊鹊猛地睁开双眼!
她惊骇地发现,面前妆台上摊开的空白宣纸,竟在无风的室内,自己缓缓飘动起来。
桌上的墨锭仿佛被无形的手蘸取,一滴墨汁落在纸上,随即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缓缓晕开,自行勾勒出一组组繁复而充满力量感的舞步图谱。
那舞姿刚劲有力,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她过往所学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在图谱的末尾,一行娟秀却带着怨气的小字缓缓成型:将军府,未亡人。
沈惊鹊伸出颤抖的指尖,抚过那尚带着湿意的墨迹,冷汗涔涔而下。
这不是她写的。
是有什么东西,借着她的眼,她的手,在为自己写下一支尚未发生的舞,一个尚未被讲述的冤屈。
当晚,夜深人静。
一道纤细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南熏阁。
是白露。
她白天远远看见沈惊鹊从废弃的梅园回来,神色有异,心中那份嫉妒与恐惧交织的猜疑达到了顶点。
她要亲眼证实,沈惊鹊是不是真的通了鬼神。
沈惊鹊早有防备。
她故意将一个空妆匣放在桌上,自己则悄然藏身在厚重的帷帐之后,冷眼看着白露蹑手蹑脚地进来。
白露做贼心虚地翻找着,很快就发现了那张摊在桌上的诡异舞谱。
当她看清上面那自动生成的墨迹和末尾那行字时,吓得“啊”一声低叫,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口中不受控制地喃喃:“是真的……她真的能看见……她们都说她是妖女……”
“你想拿着这个,去告诉柳婆子,好换一副新的赤金耳环吗?”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如同冬夜的冷雾,在白露耳边响起。
白露惊恐地抬头,只见沈惊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惊鹊……不,惊鹊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白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沈惊鹊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今往后,你说的话,我会当真;你做的事,我会记住。”
打发了失魂落魄的白露,子时,沈惊鹊独坐灯下。
她将那枚断裂的金簪从枕下取出,用一块干净的布巾细细裹好,放入妆匣最底层。
她望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角落里掐着掌心,祈求苟活的小官妓了。
她是亡魂遗愿的寄托,是这世间沉冤的媒介。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镜中的自己,又像是在对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宣誓:“你们要我说,我就说。但得用我的方式。”
说罢,她拿起笔,在那张自动生成的、名为“将军府,未亡人”的舞谱旁,添上了一行清隽而锋利的小字批注:将军府事,须大理寺卷宗为证。
她不再任由那些鬼魂的情绪牵引,她要主动追查,以舞为刃,以冤魂为引,撬开那些被权势尘封的真相。
而就在此刻,数十里外的京城最高刑狱衙门,大理寺的秘档室之内。
一灯如豆,映着满架的陈年卷宗。
大理寺卿谢无妄一身玄色窄袖常服,面沉如水,修长的手指正翻开一份已落满灰尘、被归为悬案的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威远将军府谋逆案。
他眉头紧锁,视线停在其中一页,那一页上,勘验记录的末尾赫然写着一行字:涉案宫制金簪,至今未寻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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