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光刺破云层,却照不亮宋应星心中的阴霾。
周衍的尸身已被闻讯而来的官府中人带走,美其名曰“验明正身,妥善安葬”。书斋内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独自坐在唯一完好的矮凳上,手中紧握着那几粒从香炉灰中重新拾起的奇异沙砾,指尖传来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与碎玉罗盘的冰冷截然不同。
他闭上眼,周衍临终前那惊恐扭曲的面容、地脉被吞噬时无声的哀嚎,交替浮现。工部……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宋应星点亮油灯,将碎玉罗盘置于光下,又取出周衍之前寄存在他这里的一些演算手稿。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格物之道,在于明理。”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罗盘那诡异的裂纹之中。不同于昨夜的被动冲击,这一次他主动引导着感知。一幅更加精细、却也更加触目惊心的“能量流向图”在他脑中缓缓构建。京城地下的金色脉络,并非均匀地被抽取,而是在几个特定的节点被强行“闸断”,能量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巨塔。而周衍手稿上记录的、关于京城周边地质稳定与水源变化的寻常数据,此刻与这能量图两相印证,指向同一个结论——巨塔的根基,正在系统性、毁灭性地破坏着这片土地赖以生存的根基!
“啪!”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砸在图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这绝非简单的工程事故或技术失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用九州地脉,去献祭给那座不断攀高的钢铁巨塔!
愤怒与寒意交织,让他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多年前,与周衍、还有时任工部员外郎的严地官,三人曾于月下纵论格物之道。那时,严地官便曾言:“格物之力,可开山辟海,亦可重塑乾坤。若用于一朝,集万钧之力,或可窥得永恒之门径。”
当时只觉是狂士妄言,如今想来,竟是其来有自!严地官,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痴迷技术的同僚,他究竟想用这座塔,窥探什么样的“永恒”?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去见严地官,当面问个清楚!这不仅是为了周衍,更是为了这京城百万生民,为了这片土地不再被继续戕害!
简单收拾后,宋应星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将碎玉罗盘贴身藏好,毅然走出了书斋,向着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工程技艺的庞然大物——工部衙署走去。
衙署位于皇城根下,与远处那高耸入云的巨塔基座遥遥相对,更显威严压抑。朱红大门前守卫森严,冰冷的甲胄折射着阳光。
“烦请通传,辞官格物师宋应星,求见严尚书。”宋应星语气平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名帖。
守卫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并未过多为难,一人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那人返回,侧身让开:“尚书大人有请,宋先生随我来。”
穿过重重回廊,宋应星敏锐地感觉到,这工部衙署内部的结构共振极其异常。地面传来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低频的嗡鸣,寻常人难以察觉,却让他这个格物师感到隐隐的心悸。这绝非普通衙署应有的状态,倒像是一个巨大机械的内核正在持续运转。
引路的侍卫在一扇厚重的檀木大门前停下,躬身道:“大人,宋先生到了。”
“进。”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宋应星推门而入。尚书公廨宽阔敞亮,陈设却异常简洁,几乎不像一位二品大员的办公之所。唯有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巨塔不同角度的结构图与能量演算草稿,才彰显出此间主人的执念。
严地官就站在最大的那幅巨塔全景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他闻声缓缓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应星,你终于来了。”他语气熟稔,仿佛昨日还曾一起品茗论道,“我本以为,周衍之事后,你会更谨慎些。”
宋应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正因为周衍之事,我才不得不来。严大人,故友惨死,遗言指控工部巨塔吞噬地脉,坏我山河根基,你身为工部尚书,作何解释?”
“解释?”严地官轻笑一声,踱步到窗边,望着那日渐高大的塔身,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你看它,多么雄伟,多么完美!这是汇聚当今格物术巅峰的造物,是能让我朝国祚延绵万世的基石!”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宋应星,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狂热与冷酷:“地脉?生灵?应星,你我所学相同,当知这世间万物,皆可为‘材’。以区区一地之生机,换取举国之飞跃,铸就永恒之秩序,这难道不是最宏大、最经济的‘格物’吗?”
“经济?!”宋应星被他这番言论气得浑身发抖,踏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提高,“你可知地脉枯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山川改易,河湖干涸,意味着瘟疫横行,黎民饿殍!你所谓的永恒秩序,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空中楼阁!”
“黎民?”严地官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文明由幸存者延续。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必要的牺牲,是可以计算的代价。妇人之仁,只会阻碍文明的脚步。应星,你太执着于微末了。”
“微末?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生养我们的土地!”宋应星死死盯着他,“周衍就是因为不愿同流合污,看清了这‘必要牺牲’的真相,才遭了毒手,是也不是?!”
严地官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周衍……他不懂。他和你一样,被无用的情感蒙蔽了双眼,看不到更远处的风景。我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选择了毁灭。”
他走到宋应星面前,距离极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应星,我欣赏你的才华。回来吧,加入我们。这巨塔需要你这样的天才。我们可以一起,推开那扇‘永恒之门’。”
宋应星看着他眼中那非人的理智与疯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由无数像周衍这样的牺牲者的鲜血染成的。
“永恒之门后,若是地狱呢?”宋应星缓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冰冷而决绝,“严大人,你的道,我走不了。我的道,在民生,在实处,不在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更不在累累白骨之上!”
严地官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轻轻拂了拂袖袍,仿佛掸去一粒尘埃。
“既然如此,那便……好自为之吧。”
宋应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是彻底的敌人。
走出工部衙署那沉重的大门,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中的郁垒与寒意。
然而,就在他走下台阶,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个阴柔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耳膜:
“宋先生,这工部的大门,好进……可未必好出啊。”
巷子阴影处,一个面白无须、身着东厂番子服饰的中年人缓缓踱出,眼神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宋应星。他腰间悬挂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正是东厂督公,曹瑾。
宋应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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