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启明星还悬在东边屋檐时,贾张氏的竹节拐杖已经叩响了青石板。
她裹紧蓝布衫往阅览室走,袖口沾着晨露,凉丝丝的贴在手腕上——
昨儿个巡查到后半夜,今早本想多睡会儿,可惦记着许大茂那本《管道维修手册》,到底还是爬起来了。
转过影壁墙,阅览室的门檐下突然晃过个蹲坐的身影。
贾张氏眯起眼,竹杖尖在地上顿了顿:
“谁啊?大冷天的蹲这儿喝风?”
那身影惊得缩了缩,抬头时露出张泛青的脸——
是秦淮茹。
她怀里抱着个搪瓷缸,缸里剩半块冷馒头,表面结着白霜;
脚边摆着一摞纸盒,边角压得方方正正,浆糊味混着麦香飘过来。
“是我,贾姨。”
秦淮茹慌忙把馒头往怀里藏,可冻得发红的手指怎么也捂不暖,
“我……我在等兑换会。”
贾张氏凑近瞧,纸盒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彩画:红太阳、小书包、握笔的手。
“这是啥?”
她弯腰捡起一个,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
浆糊没干透,粘得指尖发涩。
“儿童文具收纳盒。”
秦淮茹声音低得像蚊蝇,
“实践积分不是能换笔记本吗?前十名才有。我问过孙秘书,捐手工品能加积分,我昨儿个熬了一宿……”
她掀开最上面的纸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套,
“本来想摆到白天让人挑,可又怕……”
她喉结动了动,“怕人家说我又来讨可怜。”
贾张氏的手突然顿住。
她想起上个月秦淮茹在居委会抹眼泪的样子——
为了给儿子凑学费,她红着眼圈说“能不能预支两分工”,可话没说完就被院里几个媳妇戳脊梁骨:
“当年吃傻柱的粮票倒理直气壮,现在要积分倒要脸了?”
“你闺女排第几?”贾张氏突然问。
秦淮茹的指甲掐进掌心:
“昨儿个孙秘书说,她帮着扫了三回楼道,教小娃娃认字攒了七分,再加上这十二套盒子……”
她低头数纸盒,数到第七个时声音发颤,“能冲前十。”
晨雾漫过来,裹着两人的影子。
贾张氏摸出兜里的手帕,包起那块冷馒头塞进秦淮茹手里:
“先垫垫,别饿出胃病。”
她弯腰抱起纸盒,竹杖往地上一撑,
“走,我帮你搬屋里去,省得露水打湿了。”
上午九点半,阅览室的玻璃窗蒙着层白霜,里面却热得像蒸笼。
长条桌上铺着红布,十二本硬壳笔记本码成小塔,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孩子们挤在台前,脖子伸得老长,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第一名,王建军家小子!”
孙秘书举着积分表,声音里带着笑,
“帮着修了五回自行车,加十分!”
“第二名,李奶奶家孙女!”
“第十名,张婶家大丫头!”
秦淮茹的女儿攥着妈妈衣角,眼睛盯着红布上的笔记本,睫毛忽闪忽闪的。
她数到“第十”时,小脑袋慢慢垂下去,指甲抠着布兜里的铅笔头——
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铅笔头,用绳子捆成小把,说要送给得笔记本的小朋友。
“第十一……”孙秘书的声音顿了顿,“秦晓梅。”
小女孩的肩膀猛地抖了抖。
她松开妈妈的手,往墙角挪了两步,后背贴紧冰凉的砖墙。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个小小的影子,像片被风吹皱的叶子。
“等等!”
贾张氏“噌”地站起来,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
“我申请‘互助转让’!”
她从裤兜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积分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这儿有三分,转给秦晓梅。”
娄晓娥从桌后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贾姨,互助转让得是直系亲属吗?”
“规则里没说。”
贾张氏把积分本拍在桌上,
“我孙子上周发烧,是晓梅妈在卫生室守了半宿;我家煤球堆歪了,是晓梅帮着码整齐的。这分,我乐意转!”
娄晓娥快速翻着《社区积分管理细则》,指尖停在“特殊贡献互助”那页,抬头时眼里带笑:
“允许。”
孙秘书的钢笔在积分表上划了道线,
“秦晓梅:原七分,转入三分,总计十分。”他抬头喊,“第十名,秦晓梅!”
小女孩愣住了。
她望着台上的笔记本,又看看妈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秦淮茹的手攥得发白,突然蹲下来,把女儿的脸捧在掌心:“是真的,闺女,你上去。”
掌声像潮水般涌过来。
小女孩攥着铅笔头,一步一步往台上挪,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妈妈。
她接过笔记本时,皮筋“啪”地弹开,本子“哗啦”翻到第一页——
里面夹着张纸条,是贾张氏的字迹:“给认字最认真的小老师。”
“哇——”
小女孩突然哭出声,扑进秦淮茹怀里。
她的眼泪把妈妈的蓝布衫洇湿了一片,可怀里的笔记本却抱得死紧,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中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暖。
秦淮茹端着一碗热粥坐在贾张氏屋里,碗沿还沾着米粒:
“姨,这分我得还你。我明儿个去帮您扫楼道,扫三回……”
“扫啥楼道?”
贾张氏把腌萝卜往她碗里拨,
“你去帮下周值夜班的周大妈看孩子就行。她儿子才三岁,夜里老哭。”
她舀了勺粥,吹了吹,
“咱这分啊,不是票子,是情分。我孙子现在见人敢抬头了,知道为啥不?”
她指了指窗外,
“昨儿个晓梅教他写‘人’字,说‘人’字两条腿,得站直了走。”
秦淮茹的筷子“当啷”掉在碗里。
她突然抱住女儿,眼泪砸在孩子的发顶:
“妈以前没本事,让你跟着受委屈……”
“妈,我不委屈。”
小女孩把笔记本贴在胸口,
“我有新本子了,能写好多好多字。”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几个年轻妈妈扒着门框往里瞧。
张婶的闺女抹着眼睛说:
“我明儿个也去糊纸盒,给咱院的小娃娃用。”李奶奶家孙女举着半块饼干:“我把零食分晓梅一半!”
下午两点,林卫国的钢笔在文件上划下最后一个句号。
他抬头时,娄晓娥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来,发梢还沾着风里的碎叶:
“教育局的通知我看过了,‘工人子弟优秀成长案例’需要家庭社会贡献证明。”
她把材料摊开,
“秦淮茹近三个月的公益记录:替岗七次,节能宣传三次,手工捐赠十二套——
都在这儿。”
“标题呢?”
林卫国翻着陈述稿,嘴角微微上扬。
“我拟了个。”
娄晓娥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
“我不是靠谁活着,我是让孩子看着我怎么活。”
林卫国的手指在标题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
他望向窗外,秦淮茹正带着女儿往公告栏走,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手里的笔记本晃得人眼亮,
“她们争的从来不是那点东西。”
他低声说,“是要让下一代不必低头做人。”
傍晚六点五十分,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秦淮茹的手指抚过“累计服务时长:41小时”那行字,指甲盖都泛了白。
小女孩突然踮起脚,指着“秦晓梅”三个字问:
“妈,下次我能跟你一起扫地吗?”
“能。”
秦淮茹把孩子抱起来,眼泪滴在她的小辫上,
“咱娘俩一块干,干到你考上重点中学那天。”
风掀起公告栏的边角,露出后面新刷的“共建墙”。
“阳光共享,莫夺阴凉”八个字在夕照里泛着金光,像一句刻进时光的誓言。
林卫国站在巷口,望着这一幕,把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夜露开始落了,沾在他的帽檐上,凉丝丝的。
他看了眼手表——
五点三刻,该去东巷拐角巡查了。
那边新修的排水沟总爱堵,也不知许大茂的U型导流槽管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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