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雾未散时,原仓房旧址的青石板上已经炸开了声。
王某的蓝布围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灰秋衣,他手指几乎戳到儿子胸口:
你当这地儿是菜市场抢菜?
我签了承诺书的!
王建军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申请书,喉结上下滚动:
我是家里唯一正式工,按政策该优先分房!
他脚边摆着卷尺和石灰粉袋,显然天没亮就来划线了。
政策?
王某抄起墙角的破扫帚,竹枝在石板上扫出刺耳的声响,
政策说过要脸吗?这地儿是当年全院拆了自家院墙腾出来的!
他额角青筋直跳,
昨儿我刚和老周头扒开墙根,还能看见你奶当年刻的公字——
你倒好,要在这儿盖私房!
隔壁王婶端着搪瓷缸出来倒水,听见动静又缩回门里;
许大茂媳妇抱着孩子探头,被许大茂拽回去:
别看,小心溅身上唾沫星子。
林卫国站在办公室窗口,指节敲了敲玻璃。
孙秘书正抱着暖壶续水,抬头见他盯着窗外,立刻放下暖壶:
我去劝?
不急。
林卫国摸出兜里的银龄积分本,封皮磨得发亮,
先去档案室,把王家父子近三年的服务时长调出来。
他目光扫过窗外纠缠的父子,
人在气头上听不进理,得让事实说话。
孙秘书翻档案时,林卫国蹲在院里逗贾张氏的小孙子。
孩子攥着根粉笔在地上画小猫,他指着墙根新冒的草芽:
小淘,知道这草为什么长在这儿吗?
因为太阳照得到?孩子歪头。
因为底下有砖。
林卫国捡起块碎砖,背面模糊的王字还能辨认,
你太爷爷当年搬砖时,特意在砖角刻了名字——
他说,这墙是大家的,得留个记号。
孩子摸着砖上的凹痕,突然喊:
奶奶!主任给我看爷爷的砖!
贾张氏拎着菜篮过来,看见砖上的字,眼角立刻湿了:
这是我家那口子...他走那天还念叨,说仓房该翻修了
她拍了拍林卫国的肩,
小林,王家那事儿,我信你能断明白。
十点整,居委会办公室的长条凳挤得满满当当。
王建军坐在最边上,衬衫下摆被他揉成了团;
王某攥着个茶缸,指节发白;
楼栋代表们有的嗑瓜子,有的织毛衣,目光全锁在墙上的电视机上。
林卫国按动遥控器,屏幕亮起:
雨夜里,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下水道口,铁锨铲开淤塞的烂泥,泥浆溅得满脸都是——
正是王某。
画外音是孙秘书的记录:
1978年8月15日,暴雨,王某独自疏通3号楼东侧管道,耗时三小时。
第二段录像跳出来:
周末午后,王建军翘着二郎腿在院里打扑克,桌上摆着瓜子花生,里屋传来老太太的喊声:
建军,帮妈把蜂窝煤搬进来!
年轻人头也不抬:
没看我正来劲呢?
找爸去!
啪的一声,王建军的茶缸重重磕在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这...这都是小事!
小事?
贾张氏拄着拐杖站起来,木拐头敲得地板咚咚响,
当年修共建墙那天,你爸搬了三十六块砖,每块都过了秤——
二十四斤半一块。
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抖开是张泛黄的纸片,
这是当年的记工表,你爸的名字后面写着36,你呢?
她盯着王建军,
那年你十五岁,在墙根玩弹珠,我喊你搭把手,你说大人的事儿小孩不管。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王建军的喉结动了动,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却被王某拽住:
坐下!老头的手在发抖,你不是要讲理吗?
今儿就把理讲透!
娄晓娥翻着笔记本开口:
我这儿有个折中方案。
她推了推眼镜,
储物区暂时不变更用途,但西区有块边角地,社区正打算做青年过渡住房试点。
她看向王建军,
条件是申请人连续三个月参与夜间巡逻或青少年辅导,每月至少二十个工时。
我应...
先干满三十个工时再说。
林卫国打断他,
而且...
他转向王某,
你可以跟你爸一起值夜班。
他指了指窗外的共建墙,
顺便听听他讲讲,这院子的砖是怎么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王建军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低头抠着凳腿上的木刺。
王某突然掏出个蓝皮本,封皮写着巡查日志,推到儿子面前:
你想住进来,我不拦。
他翻到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
但得明白,这儿不是靠嘴皮子抢来的——
这是我这三年扫的街、通的下水道、修的路灯,一页一页记着呢。
下午四点的西巷,王某和王建军并肩蹲在墙根。
王建军攥着竹夹捡烟头,王某举着扫帚扫落叶,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成一片。
许大茂拎着修水管的工具路过,顿了顿,也蹲下来帮忙捡废纸片:
我帮把手?
去去去。
王某嘴上嫌弃,却把扫帚往儿子手里塞,
让建军来。
孙秘书站在巷口记录,笔在本子上唰唰写:
王建军,服务时长+2小时(西巷清扫);
王某,服务时长+2小时(督导青年)。
他抬头时,正看见王建军踮脚够墙上的广告纸,动作和王某扫屋檐的模样一模一样。
傍晚收工,林卫国在办公室整理档案,孙秘书突然敲门进来,手里捏着封皱巴巴的信:
主任,这信塞在门缝里。
林卫国拆开,字迹歪歪扭扭:
王某的工时是假的,他让贾张氏帮忙签的。
他盯着信看了会儿,突然笑了,把信折好收进抽屉。
次日清晨五点半,林卫国蹲在东区拐角的冬青丛后。
晨雾里,贾张氏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抱着个红布包。
她翻开布包里的督导日志,一页页核对王某的签到记录:
7月12日,扫东巷,8:00-10:00,核对人贾淑兰。
她摸出钢笔,在贾淑兰三个字上画了个勾,又翻到下一页。
林卫国悄悄退走,鞋底碾过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
贾张氏抬头,正看见他的背影,笑着挥了挥手。
夜风吹过新划定的青年住房边界线,粉笔划的白线被吹得淡了些,却没有半个人去踩。
林卫国站在院门口,望着各家窗口亮起的灯,正打算回办公室,突然听见东头传来周大妈的嚷嚷声:
我铝锅呢?
早上还在灶台上搁着!
他脚步顿住,摸出兜里的铜钉,月光下,钉头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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