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绿皮火车像一头疲惫不堪的钢铁蜈蚣,在无边的黑夜中沉重地喘息、爬行。车轮与铁轨规律而冰冷的撞击声,永无止境,象是为这趟南下之旅敲打着单调而压抑的节拍,也碾磨着车厢里每一个漂泊者的神经。
硬座车厢里,空气污浊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浓重的人体汗臭、脚臭、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息、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已经变质的食物味道,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氛围,死死地压在胸口。昏暗的顶灯勉强照亮着这片狭小的空间,光线昏黄,将一张张疲惫、麻木或焦虑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张建设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那是一个靠窗的、勉强能让他把身体稍微侧过去的位置。他双臂紧紧抱着胸前那个破旧的帆布包,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包里,缝在内裤贴身口袋里的那八百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心。那是全家所有的积蓄,是妻子李桂兰熬夜给人缝补、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是他此去南方唯一的本钱和希望。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哪怕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睡眠,他也强迫自己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警惕。
车厢里并不安静。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满身酒气的汉子,早已鼾声如雷,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形成一块深色的污渍。斜后方,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似乎被这恶劣的环境惊扰,不时发出尖锐而持久的啼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折磨着所有人的耳膜。孩子的母亲面容憔悴,只能机械地、一遍遍轻轻拍打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神里是同样的茫然和疲惫。过道里,挤满了无座的人,他们或蹲或坐,有的直接躺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微微摇摆,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行李。
就在这片混沌与喧嚣中,张建设对面靠过道的位置上,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塞着耳机,轻轻地哼着歌。那旋律,张建设依稀记得,好像是一首叫《外面的世界》的流行歌曲。年轻人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青春和希望的憧憬。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年轻人哼唱的歌词,断断续续地飘进张建设的耳朵里。外面的世界……
张建设的心,象是被那轻快的旋律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迅速冲垮了他强行筑起的堤坝。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个“世界”——机床上飞溅的铁屑如同金色的雨,墙上鲜红的劳模奖状,工友们信任的眼神,妻子在工厂门口等他下班时温柔的笑容,女儿扑进他怀里时清脆的“爸爸”……
那个世界,曾经那么真实,那么牢固。
可如今呢?奖状成了废纸,机床成了废铁,工友各奔东西,妻子眼中只剩下泪水,女儿的未来像这窗外的夜色一样漆黑。而他,这个曾经的“劳模”,像一条丧家之犬,怀揣着全家最后的活命钱,挤在这污浊不堪的车厢里,奔向一个完全陌生、吉凶未卜的“外面的世界”。
那年轻人的歌声,此刻在他听来,不再代表着希望,而是充满了残酷的讽刺。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紧紧抱住帆布包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哽咽,却不敢真的哭出声来。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迅速洇湿了粗糙的帆布面料。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无声崩溃的中年男人。鼾声依旧,啼哭依旧,列车依旧在黑暗中轰隆前行。只有对面那个沉浸在自己歌声中的大学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哼唱,有些疑惑地瞥了一眼那个把脸埋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的陌生工人,随即又漠不关心地转回头,重新塞好了耳机。
在这南下的列车上,希望与绝望,憧憬与幻灭,被压缩在同一节昏暗污浊的车厢里,彼此碰撞,却又互不相干。张建设的泪水,是告别,是祭奠,也是对那已然崩塌的、属于他的“北国之春”,最后的、无声的哀悼。
火车终于到站,张建设随着汹涌的人流,像被排泄物一样冲出了东莞火车站。南方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不是北方的干冷,而是一种黏腻湿热的窒息感,混杂着汽车尾气、汗水和某种甜腻的工业废气的味道。阳光白晃晃地刺眼,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令人眩晕的光,一切都显得过于明亮、喧嚣,与他熟悉的、灰扑扑的北春市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陌生与浮躁。
他没有停留,按照同车工友的指点,辗转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人才市场”。那并非想象中正规的场所,更象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露天集市。市场外的整面围墙,乃至周边所有能张贴的平面,都被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招工启事所覆盖,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不断剥落又不断生长的癞癣。
这里汇聚的人潮,比火车站更加密集和焦灼。几乎都是年轻人,穿着廉价的T恤牛仔裤,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饥饿以及一丝被传说中“遍地黄金”所激发的亢奋。他们大声地用各种方言交流、打电话,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招聘墙前挤来挤去,眼睛里闪烁着对机会的渴望,也充满了对竞争的警惕。
张建设被裹挟在这片年轻而躁动的人潮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年近五十,穿着过时的劳动布工装,脸上是北国风霜刻下的沟壑,眼神里是下岗工人的落寞与谨慎。他努力地仰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
“急招流水线普工,18-30岁,视力好,动作快……”
“电子厂招女工,包吃住,月薪面议……”
“招仓库管理员,要求熟悉电脑操作……”
“招聘业务员,能吃苦,有上进心……”
年龄限制,电脑操作,流水线……一个个关键词像冰冷的墙壁,将他隔绝在外。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慌,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浸湿了早已被压得皱巴巴的衣领。
他不甘心,用力往前挤,试图靠近那些看起来待遇稍好的招聘信息。混乱中,不知被谁从后面猛地推搡了一把,他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夹在腋下的那个旧帆布包掉在了地上。更糟糕的是,他一直像护身符一样、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那本“市劳动模范”证书,也从敞开的包里滑落出来,“啪”地一声,掉在了满是痰渍、脚印和废弃传单的肮脏地面上。
那本曾经鲜红、象征着无上荣光的证书,此刻躺在南方的尘土里,显得如此突兀和滑稽。
“哎哟,大爷,您慢点儿!”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在他身边怪叫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轻佻的嘲讽,“这啥玩意儿?奖状啊?这年头还带这玩意儿来找工作?您当是以前在国营厂分房子呢?”
周围几个同样年轻的求职者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故意从那个摊开的证书上踩了过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污秽的鞋印。
张建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羞辱、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破坚守的难堪,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他想弯腰去捡,但人流还在不停地推挤着他,无数只脚在他身边和那本证书旁边移动,随时可能将它彻底踩烂。
他像一头被困在激流中的老牛,徒劳地挣扎着,拼命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一片移动的腿脚之间,艰难地、几乎是匍匐着,终于将那个沾满了脚印和灰尘的证书抢救了回来。
他直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证书上的污迹,只是死死地、更紧地把它攥在手里,仿佛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那红色的封皮,如同他此刻的心,被无情地践踏,沾满了这个陌生世界的泥泞。
招聘墙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周围年轻而充满压迫感的面孔,还有手中这本已然失效、沦为笑柄的劳模证书,共同构成了一幅残酷的图景。他站在哪里,却仿佛哪里都不属于他。时代变了,他和他所代表的荣光,都被这南下的火车,抛在了身后这片充满机遇、却也无比冰冷的土地上。希望,如同那本证书上的金漆,在现实的摩擦下,正一点点地剥落、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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