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之光影交织的夏天 64上

第六十四章孤岛囚徒（上）

静谧湾的第四天。

海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巨大的、湿冷的灰色棉花，将整座岛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被这浓雾吸走了所有生气。

别墅顶层，那间奢华的囚室里，依旧没有开灯。

邱莹莹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她换了一身许少攀让人送来的干净衣服，宽松的棉麻质地，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右肩的伤口已经被医生重新处理过，缠上了新的绷带，但低热依旧不退，像一团阴火，在她体内缓慢地灼烧。

她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死死盯着窗外的海面。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空无一物。

曾经握过画笔，握过铅笔，握过麦克风，握过手术刀般冰冷的、用来裁剪她人生轨迹的剪刀……如今，却连一丝力气都凝聚不起来。

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许少攀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带着暴躁的怒气或小心翼翼的讨好。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连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都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微微有些褶皱。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他把托盘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

“吃点东西。”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你烧得厉害。医生来看过了，说是伤口发炎加上体力透支，必须补充营养。”

邱莹莹没有动。

也没有抬头。

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那里有什么她必须参透的、关乎生死的秘密。

许少攀在她身边蹲下，维持着和她平视的高度。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因为低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到她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和疲惫的眼睛。

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莹莹，”他唤她，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平静，“算我求你。就吃一口，好不好？你要怎么样都可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这样，别折磨自己。”

邱莹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的虚空里。

“许少攀，”她开口，声音因为几天没喝水而干涩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你说过，我母亲在那里，有最好的医生照顾。”

“是吗？”

许少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要见她。”邱莹莹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现在不行，”许少攀立刻否决，语气下意识地又带上了那种掌控的意味，“你还在发烧，伤口也没好，外面风大，不能移动。等你好一点，我就安排……”

“现在。”邱莹莹打断他，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一点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火焰，“要么，你现在带我去见我母亲。要么，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是死是活，不是吗？你只在乎，我是不是‘你的’邱莹莹。”

“你胡说什么！”许少攀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那片墨色的海域，再次掀起了风暴，“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死活！我……”

“那你带我去。”邱莹莹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怜悯，“现在。就现在。”

许少攀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女人，为了那个坠海的男人，连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跳下这几十层高的悬崖？

一股巨大的、无力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所有的掌控，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偏执，在她这种不要命的姿态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带你去看她。”

“但是，”他立刻补充，带着一丝最后的、不甘心的挣扎，“你必须先把粥喝了。把药吃了。不然，免谈。”

邱莹莹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拿起了勺子。

一勺，一勺。

机械地，将那碗寡淡无味的米粥，送进嘴里。

没有表情。

没有咀嚼。

只是吞咽。

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屈辱的交易筹码。

许少攀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吞咽时微微滚动的脖颈，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荒原。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囚禁的人。

被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轻易地、彻底地，缴械投降。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邱莹莹放下碗，拿起水杯，将医生留下的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许少攀。

“现在，带路。”

许少攀看着空了的碗，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怒，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挫败。

他终究，还是输给了她。

输给了她那不要命的、冰冷的决绝。

“跟我来。”他转身，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他带她走出套房，走进电梯，按下通往地下医疗中心的楼层。

电梯下行时，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邱莹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脸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

许少攀看着她，几次想开口，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医疗中心，位于岛屿地下的深处。

厚重的防弹玻璃门，严格的安检，全副武装的守卫。

一切都彰显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许少攀带着她，穿过几道需要虹膜扫描的门锁，最终，停在了一间单人病房的门外。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瘦弱，苍白，插着氧气管，闭着眼睛，安静得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是邱莹莹的母亲。

邱莹莹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她几乎是扑到了玻璃窗前，双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呼唤。

眼泪，终于，再一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混合着巨大恐惧的……希望。

她还活着。

她还在这里。

只要她还活着……

许少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贴在玻璃上、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看着病房里那个昏迷的女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为了母亲、终于肯“乖乖”吃东西的女人。

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残忍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心底。

也许……这才是锁住她最好的办法。

用她的母亲。

用她唯一的、无法割舍的软肋。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邱莹莹的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只是依旧死死地盯着玻璃窗内的母亲，仿佛要将那个身影，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看到了？”许少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掌控感回归的平静，“我说过，我会照顾好她。现在，你满意了吗？”

“满意了，就跟我回去。”

“把伤养好。”

“把身体养好。”

“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害你们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邱莹莹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顺着眼角，不断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对玻璃窗里的母亲说：

“妈，对不起……”

“再等等我……”

“很快……很快，我就能带您离开这里了。”

（第六十四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