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黄宇跟在陈新辉身后,一路小跑着穿过长街往府衙赶。街两旁的铺面几乎全关着门,有几家门前挂了白布条,风一吹就晃晃荡荡地飘起来,像一面面无声的告示。陈新辉边走边留心看那些门板,有一家药铺的招牌歪了半截挂在铁钩上摇摇欲坠,门缝里塞着一双小孩的草鞋,大约是走的时候太急,连鞋都顾不上穿。
他心里发紧,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府衙的库房不大,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陈新辉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木架子上空荡荡的,最里面那层搁着半袋发了霉的陈米,袋口结了蜘蛛网,早不能吃了。黄宇站在他身后搓着手,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拿袖子擦了一把,欲言又止。
粮食在城外马背上。陈新辉回头看了他一眼,找几个可靠的人去搬,别让闲杂人靠近。药材分两拨,一拨送这边的库房,另一拨直接送到你说的那个巷子口去。
黄宇忙不迭点头,转身就往外喊人。陈新辉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今年春闱的新科状元,出身南边一个叫梧溪的小镇,家中清贫,父亲是镇上学堂的先生,母亲早年间替人浆洗衣裳贴补家用。他一路从乡试、会试考到殿试,策论写得锋芒毕露,皇上亲笔点了头甲第一名。放榜那日,他站在宫门外仰头看自己的名字被朱笔写在红纸上,眼眶热了一瞬,硬生生忍住了。
可他没想到,点了状元之后第一个差事,就是这座疫城。
朝中那些大臣们推他出来,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新科状元当为朝廷分忧、年轻力壮正该历练、又是南边人懂得南边的水土气候。可陈新辉心里明白,这桩差事是块烫手的山芋,疫区凶险、封城断粮、药材告急,办好了是理所应当,办砸了便是断送前程。那些老狐狸们自己不肯来,便推了他这个没有根基的寒门新科状元出来挡箭。
他接旨那日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小在梧溪镇长大,见过乡邻之间谁家有了病人旁人不敢上门的模样,知道疫病两个字对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他接旨,不全是因为圣命难违,也因为他知道,南边的那些小镇子若遭了疫,没有朝廷的人去管,就真的没人管了。
出发那日清晨,天还没大亮,他带着人马从城西的官道启程。行至城门时,晨雾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清冷疏淡,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一刀切出来的。晨光还没铺开,雾霭笼罩着她半张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寒铁的刀锋,澄澈又锋利,让人不敢多看。
她问他:你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陈新辉?
他翻身下马行礼,说是。
她点了点头,没报身份,只说了句,一切小心遇事可上奏。
陈新辉当时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长公主墨瑶霜——皇上的长女做事狠厉杀伐果断。
他那时不知道,这位比他还要小上好几岁的长公主殿下,手能伸得这样快、这样准。
此时他从回忆里抽回神,黄宇已经喊来了七八个衙役,一个个脸色蜡黄、眼底发青,看起来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吃饱过。陈新辉领着他们到城门口,吩咐把粮袋和药材卸下来分装,自己背了一袋米往肩上一搁就往回走。黄宇在旁边拦了一下,说陈大人你身子金贵这种事让下人们来做,陈新辉没理他,脚下不停。
米袋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几分,他咬了咬牙,把腰又挺直了些。
粮和药在府衙里分了拨,陈新辉让黄宇点了人头,清出三份留作明日施粥的底子,其余的按街坊分出去。他自己没在府衙多耽搁,药材一卸完,转身就去了柳巷——黄宇说那是城里病患最集中的地方。
柳巷其实不窄,可两边歪歪斜斜搭满了竹棚和油布篷子,棚与棚之间只留一条两人宽的过道,人一多连转身都困难。陈新辉拐进巷口时,那股混杂着药渣腐腥和人体汗酸的气味迎面扑来,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得他喉头一窒。他下意识把领口的布巾往上拉了拉,却还是压不住那股气味往鼻腔里钻。
巷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人在竹棚底下缩着,有人直接靠在墙根,身上盖的褥子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个孩子挤在一处,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还不会走,被裹在一件大人的褂子里,露出来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嘴唇干裂得像旱了半年的地皮。
陈新辉站在巷口,一时没有迈步。他背上的药材箱勒得肩膀生疼,可更疼的是眼睛。那些脸他一张张看过去,有些睁着眼望着他,眼神涣散;有些闭着眼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知道这个巷子他走了十几步还没看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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