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流觞曲水园内,秋光正好。
水畔的玲珑小亭中,曹攸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栏杆上,半眯着眼,一副餍足慵懒的模样。他左手边,赵婉儿正用纤纤玉指剥着一颗水灵灵的贡橘,细心剔去白络,然后自然而然地递到他嘴边;右手边,蔡琰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将一盏澄澈清亮的茶汤轻轻推到他面前的小几上。
“唔,甜。”曹攸嚼着橘子,含糊地赞道,目光却贼溜溜地在赵婉儿明媚的侧脸和蔡琰优雅的颈项间流转。这左拥右抱……呃,是左右逢源的神仙日子,总算是在历经波折后,让他真切实地握在了手中。那“鼎足之盟”初立时的一丝忐忑,此刻早已被这旖旎风光消磨殆尽,只剩下满腔的得意。
“瞧你那点出息,”赵婉儿用绣帕擦了下手,美目流转,横了他一眼,语气娇嗔,“一颗橘子就美成这样?若是陛下再赏你些金银帛币,你岂不是要飞到天上去了?”
蔡琰闻言,唇角亦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子玉这是心宽体……适,方能品出真味。”她巧妙地将“胖”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雅致的说法。
曹攸嘿嘿一笑,正欲再调笑几句,顺手端起了蔡琰刚斟好的那杯茶。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红木小几上,用沾着的些许水渍,漫无目的地划拉着。
突然,他划拉的手指猛地一顿!
身体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瞬间僵直。脸上的慵懒和得意如同潮水般褪去,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变得惨白。他“噌”地一下坐直身体,动作之大,差点带翻面前的茶盏。
“糟了!糕了!完犊子了——!!!”
一声石破天惊的哀嚎,打破了亭中的所有宁静与旖旎。曹攸双手抱头,脸上写满了末日来临般的惊恐。
赵婉儿被他吓了一跳,手中的团扇都差点掉落,愕然道:“子玉哥哥,你这是做什么怪?好端端的,撞邪了不成?”
蔡琰也蹙起秀眉,关切地望向他。
曹攸猛地抓住赵婉儿的手腕,又看向蔡琰,声音都带了哭腔:“《圣主颂》!老头子的《圣主颂》啊!今天是交初稿的最后期限!我……我我我……我一个字还没写!光顾着……光顾着和你们在这……在这风花雪月了!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老头子怕不是要请出祖传的、能开碑裂石的家法棍子!”
他急得在亭子里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方才的闲适潇洒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即将面临混合双打……不,是来自严父单方面碾压的可怜虫。
赵婉儿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团扇掩住朱唇,眼中却并无多少紧张,反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戏谑。她伸出纤纤玉指,虚点了点曹攸的额头:
“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呢!原来就这?瞧把你慌的,魂都快飞了!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喂了王睿家那条细犬了?”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有我和琰姐姐在这儿,还能真让你去挨那棍子不成?坐下坐下,莫要转了,看得我眼晕。”
蔡琰也松了口气,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温言安抚道:“子玉勿需过分忧虑。颂圣之作,虽需谨慎,却也并非无迹可寻。我们三人一同参详,集思广益,未必不能成篇。”
曹攸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两根最粗壮的救命稻草,立刻扑到石桌前,眼巴巴地看着两位才女:“真的?婉儿,文姬,你们真有办法?快快快!时间不等人啊!”
看着他这副从“风流才子”秒变“待宰羔羊”的滑稽模样,赵婉儿和蔡琰相视一笑,一种奇妙的、带着宠溺与无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办法嘛,自然是有。”赵婉儿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开始发号施令,“首先,你得先静下心来。这般毛躁,如何能做出锦绣文章?琰姐姐,你说是不是?”
蔡琰点头附和:“婉儿说的是。子玉,你且先坐下,细细回想陛下有何可颂之德,朝廷有何可书之功?哪怕只是些微末小事,亦可作为切入点。”
“功德?”曹攸挠着头,努力在有限的记忆里搜刮,“陛下……陛下……哦,陛下雅好辞赋,算不算?前几日还夸了我来着。”
赵婉儿扶额:“……算,但不够。需得更宏大些的。”
曹攸又开始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如同跳大神的巫师,进入了某种玄妙的“召唤”状态。突然,他猛地站定,双眼放光,一拍大腿:
“有了!开头得要气势!要雄浑!要让人一听就觉得我大汉天命所归!”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仿佛站在了未央宫前,朗声吟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声音落下,亭中一片寂静。
赵婉儿眨了眨眼,一脸茫然:“秦王……扫六合?子玉哥哥,你这是要颂秦始皇帝,还是我大汉天子?”
“呃……”曹攸表情一僵,瞬间泄气,“错了错了,用错典了!太激动了!”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蔡琰却若有所思,轻声道:“此句气魄极大,若能化用其意,转颂本朝开国或陛下威加海内之姿,倒也未尝不可。只是……需得巧妙。”
曹攸一听有门,精神再次振作。他仿佛打开了脑中某个神秘的宝库大门,开始疯狂“检索”。
他又一沉吟,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再次开口,这一次,语调变得庄严而华美: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如何?这气象!这格局!够不够彰显我皇威仪,天下归心?”
这一次,赵婉儿和蔡琰几乎是同时动容!
赵婉儿忘了摇扇,杏眼中闪过惊艳:“九天阊阖……万国衣冠……这意象……真是绝了!仿佛亲眼见得大朝会时,百官万邦朝拜的盛景!”她虽觉直接套用不妥,但诗句本身带来的震撼是实实在在的。
蔡琰更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看向曹攸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她自幼博览群书,自问于诗赋一道见识不凡,可曹攸随口吟出的句子,其气象之开阔,意境之恢弘,竟是闻所未闻,仿佛来自某个失落的上古诗篇,或是……天授?
“子玉……此句……出自何典?”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曹攸心里一咯噔,面上却强作镇定,打着哈哈:“梦里!梦里偶得!许是文曲星君他老人家看我这几天太用功,赏我的!”他赶紧转移话题,“不过婉儿说得对,直接用来颂当朝是有点怪,那我们换一个方向!”
他生怕两位才女深究,立刻又进入状态,眉头紧锁,作忧国忧民状:
“颂圣也不能光唱赞歌,得体现陛下仁德,体恤民情对吧?比如……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这忧民之心,拳拳可见吧?”
“……”
赵婉儿这次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好哥哥!你这是要‘体恤民情’还是要‘讽谏时弊’啊?!还‘安得广厦’?你这是暗示洛阳百姓都住漏雨的房子吗?张让那些人听了,立刻就能给你扣上个‘诽谤圣治’的帽子!”
曹攸被她温软的手掌捂着嘴,呜呜两声,眨巴着眼睛,表示懂了。
蔡琰在一旁,看着曹攸这“才高八斗”却又“不通世故”的憨态,再品着那几句无论是气势还是情怀都堪称绝顶的诗句,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她之前知他才华横溢,却不知竟已到了这般信手拈来、句句皆可传世的地步!这已不是“才子”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文魁转世!
她看向曹攸的眼神,彻底变了。原先或许还有几分因命运联结而生的无奈与认命,此刻却真正被这深不见底的才华所震撼、所折服,一种混杂着崇拜、欣喜与无比珍视的情感,在她清冷的心湖中荡漾开来。
赵婉儿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松开手,看着曹攸,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无限感慨的轻叹:“曹子玉啊曹子玉,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这等惊世骇俗的句子?我怎么觉得,跟你比起来,洛阳城里那些所谓的名士,都成了只会咿呀学语的孩童?”
曹攸摸着头,嘿嘿傻笑,心里却乐开了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经过几轮这般“离谱”却又“才华横溢”的试探,曹攸终于摸到了门道。他不再天马行空,而是开始有选择地“抛货”。
他谈到君王气度,便化用道:“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常在掌中看。”
他提及文治教化,便引申道:“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他歌颂天下太平,便描绘道:“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每一句抛出,都引得赵婉儿美目涟涟,蔡琰暗自咀嚼,惊叹不已。她们仿佛在挖掘一座无穷无尽的宝藏,每一次挥锄,都能带出璀璨的宝石。
有了曹攸提供的这些堪称“核弹”级别的诗句作为基石和素材,赵婉儿和蔡琰的才华也被彻底激发。
赵婉儿负责把握政治方向和文章骨架:“此处用‘日月山河’之句极好,但后面需接上陛下勤政,方不显空泛。”“‘仓廪丰实’之后,当有‘黎庶安乐’之景,方能体现圣心仁德。”
蔡琰则负责缀玉联珠,润色升华。她用精妙的辞藻和妥帖的典故,将这些璀璨的“碎片”天衣无缝地串联起来,赋予文章流畅的文气和高雅的格调。她调整平仄,斟酌虚词,使全文读来铿锵有力,余韵悠长。
三人时而争论,时而附和,思维的火花在亭中激烈碰撞。曹攸负责提供“弹药”,赵婉儿负责“瞄准”,蔡琰负责“锻造”。这已不是简单的合作,而是一场才华与智慧的交响。
夕阳西斜,将三人的身影拉长,亲密地交叠在亭外的青石板上。
当蔡琰落下最后一个字的定稿,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时,一篇骈散结合、文采斐然、既华美雍容又暗含箴规的《圣主颂》终于诞生了。
文章开篇气象万千,中间歌功颂德而不显谄媚,结尾寄托期许而充满正气。通篇下来,竟寻不出一处明显的破绽,仿佛浑然天成。
“妙!太妙了!”曹攸拿着那墨迹未干的诗稿,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有此文在手,我看老头子还能挑出什么刺来!”
赵婉儿看着他那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揶揄道:“瞧把你美的!若非我与琰姐姐替你兜着,就凭你开头那‘秦王扫六合’,怕是要被曹世伯直接扫出府门!”
蔡琰也莞尔一笑,目光柔和地看着曹攸,轻声道:“子玉腹笥之广,真如渊海,令人叹为观止。此文能成,十之八九,皆赖你之功。”
曹攸被两位才女夸得飘飘然,左看看明艳如花的赵婉儿,右看看清雅如兰的蔡琰,胸中豪情与柔情激荡。他珍而重之地将诗稿卷起,收入袖中,然后伸出双臂,一手一个,轻轻握了握她们的手。
“什么我的功,是我们的功!”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神坚定而温暖,“没有你们,我曹子玉今日怕是在劫难逃。有你们在身边,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他松开手,整了整衣冠,将那卷决定他“生死”的诗稿紧紧攥在手中,脸上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与自信的笑容。
“你们在此稍候,且看为夫……呃,且看本公子,如何去让咱们的曹司空,也惊喜涟漪一番!”
说罢,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司空府书房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充满了志在必得的从容,与即将“扬眉吐气”的畅快。
亭中,赵婉儿与蔡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溪水依旧潺潺,枫叶依旧如火,而某些东西,已然在合作与碰撞中,深深扎根,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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