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你到底是谁?”
齐焰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烧红铁球,瞬间蒸发了囚室内所有残存的温度,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敌意。枪口在黑暗中纹丝不动,指尖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能压下。
照明光束交错定格,将每个人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铁砧捂着手腕的伤口蜷缩在地,鲜血从指缝渗出,粗重的喘息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对峙的三人,闪烁着恶毒而复杂的光芒。墙角的吴振国似乎被这接连的剧变彻底击垮,只是抱着头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
盛夏站在两把枪的延长线交错点上,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猜忌深渊。一边是齐焰——她历经千辛万苦寻找、以为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人,此刻活生生站在面前,却用枪指着一个一路引导她至此的“盟友”。另一边是七号——那个在安全屋里给她分析资料、制定计划、带她穿越险境的女人,现在却被指认为冒牌货。
她该相信谁?她能相信谁?
被齐焰枪口指着的“七号”——或者说,顶着七号身份的女人——缓缓转过头,面罩下的眼睛迎上齐焰的目光。她没有惊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试图移动枪口去威胁齐焰。她的枪仍然低垂着,但没有人会怀疑她能在瞬间抬起并射击。
“我是谁,并不重要。”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静得诡异,“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才能得到它。”
“少废话!”齐焰的枪口又压低了一分,手指收紧,“摘下你的面罩,现在。否则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女人——姑且还称她为七号——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冰冷而短暂,“齐焰,你真的以为,靠你手里那把从‘蝰蛇之巢’杂兵尸体上捡来的破枪,和一身伤,就能控制住局面?”
齐焰的脸色在照明下显得更加苍白,但他持枪的手稳如磐石:“试试看。”
“我不用试。”七号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转向盛夏,“盛夏,看看他。看他右肋下方的衣服,是不是有深色的、还没完全干透的浸染?”
盛夏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看向齐焰。齐焰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黑色战术背心,外面罩着一件同样脏污的夹克。在右肋偏下的位置,夹克上确实有一片比其他污渍颜色更深、面积更大的暗色区域,随着他的呼吸,那区域的布料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粘滞感。
“他中枪了,或者至少是严重的穿刺伤。”七号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失血量不算少,能站在这里已经是意志力的奇迹。他的反应速度、移动能力,都大打折扣。你真以为,他能在我面前开出第二枪?”
齐焰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神更加凌厉,但没有否认。
盛夏的心揪紧了。她早该注意到的,齐焰的脸色、他站立时略微偏向左侧的姿势、他呼吸中那不易察觉的滞涩……
“就算如此,”齐焰的声音更加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带走你,也足够了。”
“然后呢?”七号反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杀了我?或者带我出去,交给谁?‘旁观者’?你现在还相信那个组织吗?别忘了,真正的七号已经‘失踪’了,而一个冒牌货能顶着她的身份、权限、甚至生物特征验证,在安全屋里活动这么久——这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让这个问题沉入每个人心中。
“意味着‘旁观者’内部,从技术层到权限层,都已经被渗透了。你带我去哪里,都可能是自投罗网。”七号的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铁砧,“就像他一样。你以为他只是‘蝰蛇之巢’和顾家的双面间谍?不,他能混进这次任务,说明‘旁观者’的行动审核机制也有问题。你们现在,无处可去,无人可信。”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凿开了表面脆弱的平衡,露出底下更加黑暗残酷的真相。
齐焰的枪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身体极限和巨大信息冲击下的生理反应。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所以,”七号继续道,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加不容置疑,“与其在这里互相消耗,不如听听我的提议。一个能让你们所有人都活下去,并且可能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的提议。”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盛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在了齐焰和七号之间偏齐焰的位置,目光直视着七号,“你骗了我们一路。你根本不是‘旁观者’的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七号的目光与盛夏相接。那双眼睛在面罩后显得格外幽深。
“我的目的,”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和你们有一部分是重合的。我要顾家倒台,我要‘黑水’项目的真相曝光,我要当年齐氏工厂事故背后所有的责任人付出代价。尤其是,主导了那次‘极限环境测试’并掩盖真相的,顾淮的父亲,顾长峰。”
顾淮的父亲!真正的幕后黑手!
盛夏和齐焰的瞳孔同时收缩。
“你……你和顾家有仇?”齐焰喘息着问。
“血仇。”七号的回答简短而血腥,“细节不必多问。你们只需要知道,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天然的盟友。我利用‘七号’的身份,是因为这是目前能接触到最多信息、最靠近核心、也最能避开某些眼线的途径。我引导盛夏,是因为她是打开当年秘密的钥匙,也是顾家如今最忌惮的变量。”
她转向盛夏:“你母亲的日记,你私下调查收集的证据,包括你设计接近齐焰的计划——我们都知道。你做得很好,但不够。顾家的根基比你想的深,他们与境外势力的勾结、‘黑水’项目的真正价值、以及他们为了掩盖秘密可以动用的资源,远超你的想象。你需要帮手,需要信息,需要一条能直插心脏的路径。”
“而你能提供?”盛夏反问,心跳加速。
“我能。”七号斩钉截铁,“我知道顾长峰现在在哪里,知道他接下来三天的重要行程和安保漏洞。我知道‘黑水’项目最关键的那批原始实验数据和样本,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我还知道……”她的目光转向墙角的吴振国,“这位吴工程师,脑子里除了当年压力阀被篡改的技术细节外,还藏着什么——关于一种特殊催化剂的添加记录,那种催化剂能极大提高‘喀尔巴阡合金’初期稳定性,但会在特定压力温度循环下引发不可控的脆性相变。那才是导致你母亲所在的反应釜最终崩溃的直接技术原因。而这个催化剂的来源和添加指令,直指顾长峰的私人实验室。”
吴振国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骇的光芒,仿佛内心最深的秘密被骤然揭开。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响,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情绪濒临崩溃。
信息量巨大,且直击要害!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证据。”齐焰咬着牙,伤口似乎更疼了,他不得不稍微倚靠门框,“空口无凭。”
“证据就在眼前。”七号指了指吴振国,“他可以作证。他的证词,加上我能提供的顾长峰行程、数据样本位置,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和行动方案。但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密的配合,更需要……”她看向盛夏和齐焰,“你们的选择。”
“什么选择?”盛夏追问。
“选择是继续把我当成敌人,在这里耗尽最后的力量,然后被可能正在赶来的、真正的‘捕鸟蛛’或顾家私人武装一网打尽。”七号的声音冷酷,“还是选择暂时相信我,让我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整合资源,制定计划,给顾家最后一击。”
她抛出了诱饵,也画出了红线。
囚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铁砧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和吴振国压抑的啜泣声。
齐焰看着盛夏,眼神复杂。他在询问,也在权衡。
盛夏的脑中飞速旋转。七号(假)的话有太多疑点:她的真实身份、她如何获得这些信息、她最终的目的……但她给出的筹码太有诱惑力,直指他们复仇的核心。而且,她说的现状是真实的——齐焰重伤,他们身处险境,外部危机四伏,内部支离破碎。
更重要的是,吴振国在这里。这个母亲日记里的关键人物,可能掌握着最致命技术证据的人,还活着!
“我们需要吴叔。”盛夏低声对齐焰说,语气坚决,“不管她是谁,吴叔必须跟我们走。”
齐焰沉默着,额头冷汗越来越多,脸色更加苍白。他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和压力。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枪口稍稍抬起,不再死死锁定七号,但戒备的姿态没有丝毫放松。
“带路。”齐焰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如果路上你有任何可疑动作……”
“我知道后果。”七号打断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她终于动了,将手枪插回腿侧的枪套,这个动作刻意放慢,以示无害。然后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微型医疗包,抛给盛夏,“先给他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止血。我们时间不多,地下并不只有我们。”
盛夏接过医疗包,迅速来到齐焰身边。齐焰没有拒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未能保护的愧疚、对当前局势的忧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温柔。他任由盛夏掀开他的夹克和里面的衣服。
右肋下方的伤口暴露出来——不是一个整齐的弹孔,而是一个边缘参差不齐、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像是被某种特制的破片或非标准弹头击中,伤口周围组织坏死严重,虽然用不知从哪里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过,但仍在缓慢渗血。
盛夏的手颤抖了一下,鼻子一酸,强行忍住。她快速用消毒纱布清理伤口周围,撒上止血粉,用压力绷带进行包扎。她的动作并不专业,但足够认真。齐焰全程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更加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痛苦。
“能走吗?”包扎完毕,盛夏低声问。
齐焰点了点头,重新站直,尽管身体微微摇晃。“可以。”
另一边,七号已经走到铁砧身边,蹲下。铁砧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
“你不能杀我,”铁砧嘶声道,嘴角溢出血沫,“杀了我,‘蝰蛇之巢’不会放过你,顾家也不会……”
“我不杀你。”七号平静地说,从背包里取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但你也不能留在这里碍事。”
不等铁砧反应,她迅捷地将注射器扎进铁砧颈侧,推动活塞。
“你……”铁砧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迅速失去焦距,身体软了下去。
“强效镇静剂,够他睡到明天中午。”七号站起身,看向吴振国,“你能自己走吗?”
吴振国惊恐地看着她,又看看盛夏和齐焰,最终,对顾家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颤抖着,用尽力气扶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虚弱地点点头。
“跟我来。”七号不再多言,走向囚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刚才被杂物半遮掩的、极其隐蔽的金属小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数字键盘,键盘上的数字早已磨损不清。
她在键盘上快速按下一串复杂的组合,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狭窄黑暗的通道,有冰冷的空气从下方涌出,带着更浓的、类似大型通风管道的气流声。
“这是当年工厂建设时预留的紧急疏散和检修通道之一,地图上没有标注,直通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排水涵洞出口。”七号解释道,率先走入通道,“快点。”
盛夏搀扶着齐焰,吴振国踉跄跟上,四人依次进入通道。
金属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将囚室、昏迷的铁砧、以及所有的血腥和谜团,暂时关在了身后。
通道内漆黑一片,只有七号手中一盏微型冷光灯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通道壁是光滑的混凝土,布满灰尘,空气流通但阴冷。他们沉默地前行,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封闭空间里回响。
这条未知的路,将通向何方?这个身份成谜的女人,究竟会把他们带向胜利,还是更深的地狱?
没有人知道。
但棋局已经崩坏,棋子被迫做出了选择。
下一步,将是直面王者的冲锋,还是落入另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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