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黄昏,像块浸透了多年血渍、咋拧也拧不干的旧麻布,沉甸甸、黏糊糊地,捂在这叫“哑舍”的边陲小镇脑瓜顶上。风是热的,打着旋儿卷起土路上的灰,搅和着牲口粪、炊烟,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啥东西在背阴旮旯里悄悄烂掉放馊了的味儿,就这么糊你一脸,甩都甩不掉。墨渊,就踩着这片让人心头发闷、嗓子眼发堵的暮色,像道没什么分量的薄影子,悄没声地滑进了镇口。
他这外乡人,没惊动啥。一身衣裳洗得发白,早看不出原色是青是灰,风尘吃得那叫一个饱,背上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家伙,你说它是剑也行,说是别的什么讨生活、闯江湖的家伙什也像。只有墙根底下几个晒夕阳晒得快要化掉的老骨头,费劲巴拉地抬起那浑浊得快要滴出油来的眼皮,没什么劲头地瞥了他一下,又耷拉下去,缩回自己的混沌里头去了。这地界,三教九流,啥人没见过?不吱声的过客,总比那些咋咋呼呼、惹是生非的麻烦强得多。
墨渊在一家幌子上画着个歪歪斜斜酒坛子的酒肆前头停住了脚。他没进去,眼神却像钉子似的,铆在了酒肆旁边那条更窄、更暗、活像一张贪吃嘴的巷口。那儿,两个脸上堆满了愁苦、皱纹都能夹死苍蝇的汉子正搓着手,脖子伸得老长,一见他影儿,那眼睛里“倏”地就冒出点活气儿,像是快淹死的人终于抓住了根稻草,紧着步子就凑了上来。
“先生!您可算……可算来了!”年长那个汉子压着嗓门,本地土话黏糊糊的,带着股焦躁,“王老六家……他婆娘和娃,还是那样,叫不醒,人眼看着就……唉,一天比一天抽抽了,再这么下去,怕是……”
墨渊只点了下头,话少得像是按粒儿数的金珠子。“带路。”
那声音低哑,磨耳朵,像是久未上油、生了锈的齿轮在硬转,可莫名地,就让那两颗七上八下、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定了些。汉子们不敢多话,赶紧引着他,一头钻进了那蛛网般交错、阴暗得几乎不见天日的巷子深处,停在一扇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前。
屋里的空气更浊,闷着股药渣子馊味、汗酸味,还有一种……人长久躺着不动、慢慢熬干才会发出的、软绵绵的衰败气。一对年轻夫妻在土炕上直挺挺地躺着,眼闭得死紧,脸上是那种不吉利的蜡黄,胸口只有一丝丝微弱的起伏,看着就揪心。一个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妇人,坐在炕沿,死死攥着儿媳冰凉的手,眼泪悄没声地往下掉,砸在炕席上,连个响动都没有。
墨渊摆摆手,那意思明白,别出声。他走到炕边,弯下腰,没先急着碰脉,只是看。仔仔细细地看他们的脸,看那紧闭的眼皮,甚至凑近了,鼻翼微动,轻轻嗅了嗅他们呼出来的气息。那眼神,专注得有点冷,不像是在看活生生的病人,倒像是个经验老到的老师傅,在不动声色地端详一件内部出了毛病的旧家具。然后,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男子的眼皮,瞳孔在昏黄的光里有些散,可在那最深处,似乎粘着一丁点极淡、几乎要化开的彩色油膜,不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不是病。”墨渊直起腰,声音平铺直叙,没什么起伏,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不是病?”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痕还在脸上亮着,“那……那是啥?撞……撞克了?还是招惹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墨渊没接这话茬。他转身走到屋角,那堆着柴草和零碎杂物的背阴地方。蹲下身,也不嫌脏,用手指捻起一点浮土,在指肚间慢慢搓了搓,感受着那细微的颗粒感,又去细看墙根那片颜色尤其深的阴影。最后,他目光定在了炕席底下,一小片不大显眼、颜色略深、带着点黏液干涸后反光的地面上。
“是食梦猹。”他站直身子,从随身那旧行囊里掏出个小皮囊和几样看着干瘪瘪的草药,“低等玩意儿,专爱吃梦,好的就是那股鲜活劲儿。被它黏上了,人就醒不了,精神头被它一点点咂摸干净,最后死在自个儿编的好梦里。”
屋里的人脸唰地一下全白了。那年轻汉子声音打着颤,腿肚子都有些转筋:“那……那咋整?还……还有救么?先生,您可得救救他们……”
“能。”墨渊就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他把那几样草药配好,取出个小石臼,“咚咚咚”地捣成细末,让汉子在屋子当间点起个小火盆。火苗一窜起来,带着股热浪,他就把那些药末子均匀地撒在红彤彤的炭火上。
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立刻散开了,有点呛鼻子,又隐隐有点勾人的甜香,怪得很。这味道一起,炕上那两口子眉头就无意识地拧了起来,身子也开始微微扭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像是在睡梦里躲什么讨厌的东西。
紧接着,墨渊又摸出个巴掌大、颜色暗沉、像是有些年头的陶埙。凑到嘴边,不是吹什么曲子,而是用一股子特别的、沉坠坠的劲儿,断断续续,送出几个低沉、发闷、呜呜咽咽的音。那声音,不好听,却像是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挠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墙角那片颜色深的影子,猛地蠕动了一下!一个拳头大小、长得几分像鼬鼠、却通体半透明、闪着乱七八糟、令人眼晕彩光的小东西,被迫显了形。它被那药烟和埙声折磨得够呛,发出细弱又尖锐的“吱吱”声,在原地焦躁地打转、乱窜,身上的光也一明一暗,乱得慌,没了章法。
墨渊停了埙,手腕子一翻,快得让人看不清,不知怎的就多了个刻着简单符文、表面光滑的竹筒。他对准那乱窜的食梦猹虚虚一引,嘴里低喝一声“收!”,那小东西“嗖”地一下,化成一道扭曲的杂色光,被一股无形之力拽着,吸进了竹筒。他利落地盖上盖子,“啪”一声轻响,随手又从怀里摸了张黄纸符,“刺啦”贴上封口。
从头到尾,没什么惊险打斗,只有一种摸透了门道、摆弄熟了、带着点倦怠的利索劲儿。
炕上的夫妻,几乎在食梦猹被收走的刹那,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呻吟,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喘气声也肉眼可见地匀净、深沉下来。老妇人“嗷”一嗓子扑到炕边,这回是放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念叨:“活了……活过来了……”
墨渊收起竹筒,面对汉子们千恩万谢、硬塞过来的、一看就是全家攒了许久的、用破布包着的几个铜子,他只是推了回去,那手坚定得很。最后只收下了一皮囊清水和几块硬邦邦、能当石头用的干粮。
“这东西,就爱待在背阴、潮湿、堆破烂的地方,见不得光。”他临走,指了指屋后,“把那犄角旮旯都拾掇干净,让日头和风吹进来,透透气,就没事了。”
按他指点的,汉子们不敢怠慢,赶紧去清理屋后。果然,在一个堆满了破家具、烂草料的犄角旮旯,找到了个用碎布、干草和泥巴胡乱糊成、散发着腻人腥甜气的小窝。清理这腌臜窝时,年长汉子捏着鼻子,用耙子小心扒拉着,忽然,感觉耙子勾到了什么,用力一扯,从一堆黏糊糊、看不清原貌的杂物里,带出来一绺布条。
那布条,料子一摸就知道是好料子,像是顶细滑的绸子,可这绸子上沾着的污渍,却是比那兽窝本身要浓浊得多、化也化不开的黑紫色,沉甸甸地浸透了布料,散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沉、脊背发凉的不祥气,又冷又沉,像是把什么比死还绝望的东西,给生生冻在里头了。
“呸!啥晦气东西!”汉子嫌恶地皱紧眉头,正要甩开,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骨节分明、带着风尘痕迹的手,稳稳地接了过去。
墨渊捏着那绺布条,指尖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冰针往骨头里扎似的寒意。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深不见底的眼睛,头一回,掠过了一丝沉凝的阴影。这上面的东西……那阴冷污秽的感觉,绝不是食梦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低等玩意儿能沾染、能承受的。它属于更老、更邪性、更不干不净的……存在。
边陲的风还在吹,穿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好像一下子,就冷进了骨头缝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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