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露在槐树叶上打了个转,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小虎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支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他在画卤缸里冒起的气泡,画得圆滚滚的,像串没吹起来的肥皂泡。
“师父,您看这汤泡画得像不像小柱子家的汤圆?”小虎举着画纸凑过来,鼻尖快碰到林默正在翻动的卤牛肉。
林默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油汁顺着肉纹往下滴,落在缸沿的凹槽里。“再画深点,老汤的泡子带着酱色,像裹了层糖衣。”他低头嗅了嗅,“陈皮的味儿出来了,加把冰糖。”
小虎刚转身去拿糖罐,巷口就传来一阵马蹄声,比往常的更急些。林默抬头,看见州府驿站的马夫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沾着点泥渍,像是跑了远路。
“林师傅,周掌柜的信!”马夫把信递过来,额上的汗珠滚进络腮胡里,“昨儿半夜收到的,掌柜的特意嘱咐,让您务必今儿天亮就拆。”
林默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上凹凸的火漆印——是周掌柜专用的“聚福”印,边角有点磨损,想来是反复摩挲过。他往马夫手里塞了块刚卤好的牛腱子:“路上辛苦了,垫垫。”
马夫谢着走了,林默捏着信封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纸上,火漆印的金边亮闪闪的。小虎凑过来:“是春宴的事?”
“嗯。”林默拆开信,信纸是州府特有的玉扣纸,带着淡淡的檀香。周掌柜的字向来刚硬,这次却写得有些潦草,像是急着落笔:
“默兄,春宴定在初三,需卤味八十斤,以牛肉、鸭翅为主。前日试吃的芥菜颇受夫人小姐们喜爱,多备些。另有一事相托:内子怀了身孕,闻说你家小虎娘的安胎药方子好,能否托人捎来?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娃娃,旁边写着‘急’。”
小虎凑着头看完,眼睛亮了:“周掌柜要当爹了?太好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拽着林默的袖子,“我娘那方子是祖上传的,得用新采的艾叶做药引,我这就去后山摘!”
林默拉住他:“不急,先把卤味的单子理清楚。”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卤锅里的鸭翅翻了个面,“八十斤,得再加两缸汤。”
正说着,巷尾的王婆挎着篮子经过,篮子里是刚蒸的槐花糕,热气腾腾的。“林师傅,闻你家卤味香,给小虎捎了块糕。”王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刚听马夫说周掌柜要添丁?这可是大喜事,我那小孙子穿旧的虎头鞋,改天送你,让周掌柜家娃沾沾喜气。”
“多谢王婆。”林默接过槐花糕,递了半块给小虎,“您费心了。”
王婆走后,小虎三口两口把糕吃完,抹了抹嘴:“师父,我去摘艾叶了,顺便叫上小柱子,他认得最嫩的芽。”
林默点头,看着小虎像阵风似的跑远,才重新拿起信纸。周掌柜的字迹里藏着藏不住的慌和喜,像极了当年自己得知小虎娘有孕时的样子——明明心里慌得打鼓,却偏要在卤缸前装作镇定,结果把盐当成糖撒了半袋。
他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摸到布料下的硬物——是块磨得光滑的槐木牌,上面刻着个“安”字,是小虎出生那年,他亲手刻的。
“得泡新料了。”林默往卤缸里加了把花椒,香气猛地窜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檐角的麻雀被惊飞,扑棱棱掠过卤缸顶,落下几根羽毛,漂在油亮的卤汤上,像片小小的白帆。
临近中午,小虎背着满篓的艾叶回来,身后跟着小柱子,手里举着串野草莓,红得发亮。“师父你看!小柱子说这野果泡在卤汁里能去腥!”
林默捏了颗草莓尝了尝,酸得眯起眼:“去洗干净,放坛子里泡蜜饯吧,卤味里加这个太跳。”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你娘把方子写清楚,加两味安胎的药引——就用咱们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花,晒干了入药,温性。”
小虎哎了一声,又风风火火跑了。小柱子留在旁边,踮着脚看卤缸里的肉:“林叔,周掌柜家的娃娃会喜欢卤鸡爪吗?我娘说,小孩子都爱吃带骨头的,能啃半天。”
林默笑了:“会的,就像你似的。”他从卤锅里捞出个鸡心,用凉水冲了冲,递给小柱子,“慢点吃,别噎着。”
小柱子捧着鸡心,边啃边说:“我娘让我跟你学卤味,说学好了能娶媳妇。”
林默的手顿了顿,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树干上还留着小虎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如今已经快到他胸口了。“等你长到能搬得动这口缸,就来学。”
小柱子用力点头,鸡心的汁水流到下巴上,像条小小的红胡子。
午后的阳光变得黏稠,林默坐在卤缸旁的小马扎上,看着蒸汽在缸口凝成水珠,顺着缸壁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着槐树的影子,还有他自己的——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些,眼角的褶子也深了,但只要一闻到这卤香,心里就踏实。
小虎娘拿着药方子过来,纸上的字清秀工整,旁边画着药草的样子。“加了槐花和艾叶,都是温性的,适合孕妇。”她把方子折好,“我让小虎送驿站了,周掌柜收到就能配药。”
“多谢。”林默接过空篮子,“晚上过来拿些卤鸭翅,给小虎爹下酒。”
“哎。”小虎娘应着,目光落在卤缸里,“春宴要忙坏了吧?需不需要我让小虎他姐来帮忙?她在绣坊学过包扎,能把卤味摆得好看些。”
“不用,小虎一个人够了。”林默拿起漏勺,把卤好的牛肉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沥油,“他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小虎娘笑了:“可不是嘛,昨天还教小柱子写‘卤’字呢,说这字上面是‘西’,下面是‘皿’,意思是把东西放进皿里煮,说得头头是道。”
林默望着院角正在给野草莓去蒂的小虎,心里软乎乎的。当年那个总跟在身后要糖吃的小不点,不知不觉间,已经能稳稳接住他递过去的担子了。
夕阳把卤缸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开始分装卤味。用荷叶包的牛肉透着清香,油纸裹的鸭翅系着红绳,最底下垫着槐树叶——周掌柜信里没说要这个,但他记得,周掌柜小时候总爱捡槐树叶玩,说像小船。
小虎跑过来帮忙,鼻尖沾着点草莓汁:“师父,这些够八十斤了吗?”
林默掂了掂最后一包:“够了,多出来的给街坊们分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周掌柜的信,递给小虎,“你看看,学着点,周掌柜这字里的喜气,比卤汤还浓呢。”
小虎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内子怀了身孕”时,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那我是不是要当叔叔了?”
“是呢。”林默看着他,像看着当年的自己,“等春宴回来,咱们给周掌柜家娃做个卤味长命锁,用最嫩的牛骨雕,好不好?”
小虎用力点头,手里的信纸被捏得皱了些,却更像封藏着满满暖意的家书了。
槐花香还在飘,卤香也在飘,混在一起,成了这条老巷最安稳的味道。林默知道,等春宴那天,这些带着槐香的卤味会顺着官道送到州府,周掌柜咬下第一口时,准能尝出这熟悉的、带着家的味道——那是老街的根,扎得深,长得稳,无论送到多远的地方,都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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