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木叶三十五年夏。
灼烈阳光把树叶烤得卷曲,茂密枝叶间蝉鸣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要将这凝固滚烫的空气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
声浪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操场。
热风拂过,卷起几片早衰的枯叶在龟裂的灰土地面上徒劳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贴在一个模糊的脚印旁,不动了。
这片绿荫的对面便是忍者学校。隐约能听见从那方向飘来纷杂的议论和零星压抑的欢笑,像隔着层闷热的纱。
人影稀疏。
三十几个少年站得松散,都绷着一股看不见的劲。
有人紧张地攥着衣角,有人止不住踮脚张望,还有人笑得咧开了嘴,阳光照在他们汗湿的额头上,亮晶晶的。
空气里漾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煮沸的水随时要扑出来。
绳树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浅褐色短发下露出光洁的额头,骨相初现轮廓。
他努力维持着千手一族的仪态,眼中跳着光,紧紧盯着前方那个面色疲惫的教师——伊藤老师正慢吞吞地展开一份卷轴,清了清嗓子,那干涩的声音不大,甚至被蝉鸣声压了过去。
绳树不紧张,一点也没有。
他还有闲心注意伊藤老师眼底的青黑和那因为疲惫而下垂的嘴角。
“……犬冢爪……猿飞仙莨台……油女薰……”
绳树微微扬着下巴,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看着熟悉的身影欢快地冲出队列,奔向操场另一端等待的带队教师。
每出去一个人,对面的人墙就稀疏一分。
绳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
带队老师的数量似乎……不多?
但他随即便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毕业名单是确定的,怎么会没有老师呢?
大概是有些老师负责多个学生吧。
他如是想着。
人群渐渐稀薄。
绳树的肩膀也随之稍稍紧绷了一点,但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快了。就快了。
应该马上就快到他的名字了。
他已经能想象出姐姐见到他头戴护额时,用力揉乱他头发的样子……自来也大哥或许又会吹嘘要教他什么不得了的术……大蛇丸大哥……嗯,大概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吧。
思绪飘远了一瞬,直到——
“……千手绳树。”
他的姓名从教师口中吐出,是最后一个。
不知不觉间完全绷紧了的肩膀骤然一松,一股热流涌上喉间,几乎就要化作一声欢呼。
淡定……
要淡定……
他按捺住雀跃,挺直背脊,在所有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注视下大步走出了队列。他的脚步轻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昂扬。
“……”
不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看清……他眨了下眼,又快速扫过那片空地。
只有被踩实的灰土地和几片翻滚的落叶。
没人……
兴奋感还残留在胸腔里,却突然找不到了落脚点。
他下意识地回头。
然而那边伊藤老师已经合上了卷轴,正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全然忘了还有一个学生没有完成交接。
错愕像一枚冰冷的千本,猝不及防刺入沸腾的血液里。
“伊藤老师?”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中满是困惑,“我的护额……”
伊藤老师闻声转过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少许:“绳树,对你的安排上面另有考虑。你的护额不在此处发放。”
另有考虑?不在此处发放?
绳树的脸颊瞬间感到一阵烧灼。
‘这是什么意思?规定不是这样的!毕业了,就该在这里由班主任授予护额,然后由带队教师领走!’
他心里呐喊着。那些原本正要散去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刚刚还存在的零星祝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怎么回事?他不是毕业了吗?”
“毕业了怎么会没有老师来接?”
“连护额都没有发……该不会是……”
“嘘!别乱说,他可是初代目的……”
“可他没护额啊,连护额都没有算什么毕业?”
议论声不高,却分外刺耳。
有几个相熟的同学面露担忧想上前,却被身旁的家长迅速而用力地拉住,低声劝阻着拖走了。
只有猿飞仙莨台。那个总是有些愣头青的家伙挣开了堂哥的手,快步冲过来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绳树的肩膀,随即也被堂哥拉走了。
绳树僵在原地,脸颊、耳朵、脖颈都红得发烫。疑惑、羞愧以及屈辱拧成一股乱流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着。
他明明毕业了,而且成绩优异不是吗?
为什么?
凭什么?
他还想再问,伊藤老师却已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周围的目光像烧红的针,扎在皮肤上,留下看不见的灼痛。
绳树的脑子嗡嗡作响,那些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眼神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又令人窒息的杂音。大脑里好像被搅进了浆糊,不管怎么用力都转不动。
他转过身,头还微微仰着,但更像是被无形线缆拉扯的木偶,有些跌撞地拨开身边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
他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儿。
……
火影岩。
三代目火影猿飞日斩伫立在石雕的巨岩阴影下。
他嘴里叼着烟斗,袅袅青烟升腾,模糊了忍者学校的方向。
“这一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他低声自语道,声音淹没在晚风里。
曾经的战争、摩擦,如同无底地巨兽般吞噬了太多鲜活的生命,也扼住了新生代的喉咙。直到最近五六年,村子才勉强缓过一口气,迎来了一批批迟来的幼苗,却依旧如此稀少。
他身旁一名带着动物面具的暗部无声肃立,没有搭话。
于是日斩挥手打散了烟雾,目光再次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落在忍者学校的门口。
三个醒目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
那是他的三个弟子。
烟斗里的火星,在渐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
……
绳树懵懵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绵长的呻吟,似是他的心声。门外熔金般的夕阳扑面而来,晃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眼中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眨了眨眼,待视线逐渐清晰……刚要迈出的脚步一顿,定在了原地。
门口的空地上,夕阳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如同三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静静地矗立在他逃离的路上。仅仅是被他们的目光注视着,一股无形却沉甸甸的压力便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忘了呼吸。
这三人他自然都认识,可他们此刻……不该在这里。
左边那人是自来也,一头标志性的刺猬白发融进夕阳里,灰蓝色外褂随意敞着。他双手抱胸,嘴角咧开一个熟悉的大大笑容,但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却异常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右边是大蛇丸,长长的黑发被晚风拂动,几缕发丝掠过苍白的脸颊。金色的竖瞳在夕照下折射出冷冽而深邃的光,他穿着深紫色的和服,双手自然垂落,周身透着一股能将周遭喧嚣都沉淀下去的寂静。
而正中间,那个双手叉腰,身形高挑、仅仅是站着就气势迫人的身影——
“姐……?”绳树喃喃出声。
正是他的亲姐姐,纲手。她似乎又长高了些,扎成马尾的金色长发在风中微扬,奶白色的衬衫勾勒出初具规模的曲线。
纲手看着弟弟那副魂不守舍、眼眶甚至还有点发红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调侃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手伸向绳树的短发,但动作却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轻柔,只是胡乱地揉了两下。
“怎么这副傻样子?”纲手的声音清亮又带着些婉转,“磨蹭到现在,就等你了。”说着,她拍了拍绳树的脖子。
绳树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身体却因为这熟悉的“袭击”而松弛了些许。姐姐的掌心依旧温暖,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把他胸腔里那团乱麻般的情绪拨到了一边。
但他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姐?自来也大哥?大蛇丸大哥?你们……你们怎么……”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困惑压过了短暂的安心,“你们不是在出任务吗?怎么会在这里?”
惊喜是真的,但更多的是错愕和不合时宜感。
他们此刻应该远在边境,而不是出现在忍者学校门口,堵住了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言说的窘迫的他。
自来也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哈哈哈!小绳树,看到自来也大人专程来迎接你毕业,是不是感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习惯性地挤眉弄眼,“怎么样?以后跟着我混,保证……”
“闭嘴,自来也。”纲手没好气地打断他,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绳树。她看出了弟弟状态不对,那不仅仅是普通的害羞或者紧张。她皱了皱眉,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名单念完了?”
被姐姐点破,绳树稍微平复的心情又翻了上来。
他低下头,避开纲手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茫然:“念完了……我是最后一个。但是……分班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伊藤老师也没给我护额,他说……上面另有安排。”
他越说声音越低,脸颊又开始发烫,那份被当众质疑的羞耻感再次涌了上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姐姐和两位大哥的表情,怕看到失望,或者……更糟。
预想中的话语并没有立刻到来。短暂的沉默后,纲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呢?”
“所以……”绳树咬了咬嘴唇:“我可能没毕业。”
“啊?”纲手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哭笑不得?
绳树的脸更红了。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他冷冷的抬起了头。
“村子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前线吃紧,靠谱的上忍都快抽调空了,带下忍这种费神又不出成绩的‘保姆活儿’,基本都塞给那些实力一般、任务又不重的家伙了。
不是看不起他们,但是好苗子肯定不能这么浪费的。”
绳树眨了眨眼,还没完全理解这话里的意思,但似乎……有转机?
纲手挺起了胸膛,脸上扬起一个混合着骄傲和狡黠的笑容,目光扫过旁边的自来也和大蛇丸:“算了,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好像变成惊吓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这届的年级第一怎么能跟那些普通小鬼一样,随便塞给一个平庸的家伙就算完了?”
说着她手腕一翻,像是变戏法一样,一个崭新的、叶片标志清晰无比的木叶护额出现在她掌心,金属部分在夕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泽。
“喏,”她把护额递到绳树眼前,语气理所当然,“我们三个,你自己挑一个当老师吧。这待遇,独一份!”
绳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护额,又猛地抬头看向姐姐,再看向旁边抱着胸、一脸“快选我”表情的自来也,最后目光掠过沉默的大蛇丸。
他的大脑好像瞬间被这过于巨大的信息量撑得停止了运转。
挑一个?
在姐姐他们三人里……挑一个当老师?
专属的……老师?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像海啸一样轰然冲垮了之前所有的委屈。
情绪过山车般的大起大落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嘴巴张合了几次,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单音节:“这……这……我……哎呀……”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碰那个护额,又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手指在空中不知所措地晃了晃,最终只能无措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涨红,连耳尖都红透了。
那股要满溢出来的狂喜,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手伸过去,缩回来,又伸过去,又缩回来。
最终还是像个第一次接触忍具的小孩子一样,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接过了那个颇有分量的护额。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汗湿的掌心,激得他轻轻一颤,随即被死死攥住。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清嗓打破了这片刻的静默。
“咳哼!”自来也猛地挺直腰板,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震得衣襟上的金属扣叮当作响,将绳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小绳树,选我选我。这是命定的相遇!”
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用想了,必须得是我!风趣幽默、实力强大、还能带你见识世间百态!跟着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修行之余还能学到最帅气的忍术,迷倒万千少女不在话下!想想看,那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啊!”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对绳树挤了挤眼。
“少在那里胡说八道带坏绳树!”纲手立刻没好气地打断他,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动。
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往前一站,正好隔开了自来也那过于热切的视线,重新将绳树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
她低头看着还有些发懵的弟弟,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听那个白痴瞎嚷嚷。绳树,你是我弟弟,跟着我学习才是最合适的。”她的目光锐利,带着一丝绳树熟悉的、属于姐姐的强硬和关切,“交给别人,我怎么放心?”
她的潜台词几乎写在脸上:尤其是交给旁边那两个不靠谱的家伙。
一直沉默旁观的大蛇丸,此刻才极轻地发出一点气音,像是无声的嗤笑,又像是蛇类在暗处吐信。声音微小但又成功让纲手和自来也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竖瞳缓缓转动,最终落在绳树紧握着护额的手上,声音低沉而带着独特的沙哑磁性,不紧不慢地切入这场争夺:“呵呵,强大的定义啊……纲手。”
他的目光继而抬起,直视绳树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内心:“绳树君,选择导师,关乎你未来的道路。有趣也好,亲情也罢,终究是外物。真正重要的,是能引导你看清自身潜力,探寻忍术与世界的本质……”
他微微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恰好,我对发掘‘可能性’……颇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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