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服务员探进头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她轻声问:“请问……哪位是李承恩同志?”
没人应答。包间里依旧热闹,老张正讲到一半,说到厂里前年冬天水管冻裂,大伙儿拎着热水壶去浇管子,结果越浇越堵,最后还是李承恩拿着焊枪烘了三个钟头才通的。他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小陈脸上。刘强笑得直拍桌子,连杯子都震歪了。
李承恩坐在靠门的位置,听见声音转过头。他没急着起身,只是将搭在桌沿的手收回来,顺手抹了下嘴角残留的油光。服务员见他望过来,便往前走了一步,把信封递过去。
“厂办干事托我送来的,说要亲手交给你。”她说。
李承恩点头,接过信封。纸面普通,四四方方,正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成的。他没有拆开,只夹在左手边,说了句“谢谢”。
服务员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屋里依旧喧闹,没人留意这短暂的插曲。岑晚月坐在斜对角,与李承恩隔着两张椅子,碗里还剩半块红烧肉,米饭也只吃了小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低头抿口茶。
刚才那封信递过来时,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手藏在军绿色衣兜里,指尖贴着相机外壳,冰凉一片。那是台老式海鸥相机,不大,黑色机身磨得发亮,镜头盖旋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没带三脚架,也没调光圈,全凭手感和经验抓拍。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人最放松的时候。
趁着老张讲完故事、众人哄笑的间隙,她缓缓起身,端起自己那杯快凉的茶水,装作要去添水的样子,绕到饭桌另一侧。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线。她脚步很轻,走到墙边的热水瓶旁,拧开盖子,倒水的动作慢而稳。
但她真正的视线,落在包间中央。
李承恩正低头看着信封,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鼻梁的轮廓,还有眼角那一道极细的纹路。他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拆,反而伸手去拿酒瓶,给旁边空了的杯子续上。动作自然,不张扬,也不刻意谦让。
她按下快门。
声音很小,几乎被笑声淹没。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有停下。转身往回走时,又拍了一张:李承恩抬头看向刘强,两人说着什么,嘴角扬起。这张他笑得更深了些,不是应付式的点头,而是真正从心底透出的轻松。
她把相机收回兜里,手指隔着布料轻轻压了压。
回到座位后,她再没动筷子,只是静静坐着,听他们说话。有人提起昨夜抢修时配电室闷热得像蒸笼,一个个脱了上衣干活;有人回忆李承恩蹲在桥架底下接线时,裤子蹭满油污,站起来时膝盖处破了个洞。每说一句,屋里就多一分暖意。
她看着他。
他始终没有抢话,也不争辩,别人夸他,他就笑笑,或者摆摆手说“你也出了力”。可正是这种不居功的态度,反倒让人更愿意提起他。仿佛只要他在场,事情就能稳下来。
她又一次把手伸进口袋。
这次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身,借着邻座挡住视线的角度,将镜头对准了饭桌尽头。李承恩正替老张拉开椅子,让他起身去洗手间。那个动作很平常,但她在取景框里看了很久——他弯腰时背脊挺直,右手扶着椅背,左手虚虚护在后面,像是怕老人撞到桌角。
她按下快门。
指尖有些发抖。
回放时,画面定格在他低垂的眼睑上。灯光落在睫毛下,形成一小片阴影。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没哭,也没叹气,只是把相机慢慢收好,手在兜里握成拳,又松开。
她知道他不容易。
她见过他半夜醒来坐在床边抽烟的样子,烟头明明灭灭,一句话不说。也见过他修完最后一台机器后靠墙坐下,闭着眼揉太阳穴的模样。他从不喊累,但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她都能看出那份沉甸甸的承担。
而现在,这些人真心实意地敬他、信他、愿意跟着他干——这不是靠算计得来的,也不是靠狠劲压服的,是他一锤一钉拼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抚过相机外壳。
她决定把这些照片留下来。
不止是留着,她还想把它们剪成一段片子。不为别的,就为了将来有一天,他们坐在老屋子里,孩子跑来跑去,她能放给他看:你看,这就是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大家围着他笑,敬他酒,说“有你在,心里就踏实”。
她想把它当成婚礼那天放的东西。
不是现在说,也不是今天提,就是悄悄存着,等到那一天,突然放出来,看他愣住的表情。
她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弯了一下。
这时,刘强突然大声说:“承恩哥,你说实话,昨儿半夜你困不困?我都看见你打盹了!”
李承恩摇头:“没睡着。”
“那你咋撑下来的?”另一个工人问。
“想着不能出事。”他说,“生产线要是趴三天,厂里赔不起,你们也得扣奖金。我不困。”
这话平平淡淡,没人觉得他在装英雄。反倒是大家都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说:“值了。”
岑晚月又按了一次快门。
这次拍的是他的手。那只手刚放下酒杯,拇指习惯性地蹭过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她熟悉这个动作,每次他做完一件大事,都会这样。像是确认什么还在,也像是安抚自己。
她把相机彻底收好,手不再拿出来。
外面天已经黑透,街灯全都亮了。玻璃窗映出室内的光影,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果盘里的苹果片开始泛褐。有人开始整理衣服,准备离开。老张站起身,拍了拍李承恩肩膀:“行了,今儿够了,你也歇歇。”
李承恩点头,跟着站起来。
岑晚月也起身,拎起自己带来的布包。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里面除了相机,还有几颗水果糖,是她早上顺手塞进去的。
她走到门口时,李承恩正在和刘强说话,交代明天早班要注意的几处线路检查点。她没打扰,就在旁边等着。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根立住的桩。
她看着。
直到他转过身,看见她。
“走了?”他问。
她点头:“嗯。”
他没再多问,迈步往外走。她跟上,脚步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经过走廊时,服务员正端着托盘往隔壁送菜。香气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他们并肩下了楼,走出鸿运楼大门。外头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人脸颊微凉。街上行人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得水泥路面泛黄。
李承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球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没拉严,还能看见包间里晃动的人影。他知道那些人还没散,可能还在聊,也可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回家。
他没回头再看第二眼。
岑晚月站在他斜后方,手插在衣兜里,紧紧贴着相机。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她知道,刚才那些画面,已经都在这里了。
她想着那个未来的场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着红绸,桌上摆着两杯喜酒。投影仪打开,画面一闪,先是黑屏,然后出现鸿运楼的招牌,接着是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是刘强举杯大笑的脸,是老张拍他肩膀的瞬间,是他低头摩挲手指的老动作。
她想,到时候他一定会愣住。
然后低下头,说不出话。
她不想现在说,也不想提前告诉他。她就想藏着,等到那一天,突然拿出来,让他措手不及。
她轻轻吸了口气,风钻进鼻腔,有点冷,但也清醒。
李承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冷吗?”
她摇头:“不冷。”
他“嗯”了一声,往前走。她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车站方向。夜晚安静,脚步踩在路边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手一直没离开相机。
她知道这些照片不会丢。
也不会浪费。
它们会有用的。
不只是纪念一场聚餐,更是纪念一个人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被人真心拥戴的模样。
她想着,脚步轻了些。
车还没来,他们在站牌下等。路灯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短了一截。她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靠太近。
风吹起她军装的一角。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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