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雪狐前爪划下的那道斜线还留在沙盘上,顾知微没动。她盯着那条线,像盯着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林若瑶屏息立在门边,手已经搭上了暗格机括。整个密室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别关。”顾知微忽然开口,“留着通风口,鹰飞累了要喘气。”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影子掠过,快得只留下羽尖扫过屋檐的轻响。下一瞬,一只海东青稳稳落在窗台,铁爪扣住木棂,胸脯微微起伏。
它右爪缠着一层极薄的油纸,用火漆封得严实。
顾知微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鹿肉干——这次是她亲手烤的,火候比往常多焙了半刻钟,边缘微焦,香气更浓。她将肉干放在窗沿,海东青低头嗅了嗅,才松开爪子。
她取下油纸,动作轻巧,没碰火漆印。这玩意儿一碰就碎,谢知白早说过,他写的东西不怕人看,就怕人看不懂。
灯下展开信纸,墨迹细如蚊足,却一笔不乱:“户部查实朱砂三年虚报七万斤,账面流向兵部王将军名下三马场。”
她眉梢一跳。
朱砂?那玩意儿除了画符、入药、印官牒,还能干啥?马场养马,又不用写字。
她把信纸凑近灯火,慢慢烘烤。果然,字迹边缘泛出淡青色,几行小字浮现:“马场无用朱砂之需,疑为中转。已追至南市‘老孙腊味’,其掌柜与王将军府有银票往来。”
顾知微冷笑一声:“好家伙,拿腊肉铺子洗赃,还顺带给我送情报。”
她正要收信,余光一瞥,雪狐不知何时已挪到沙盘前,前爪再次划动。原先那个代表安全区的圆圈还在,旁边多了四个字——**二皇子府**。
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尾端带钩,像是咬牙刻上去的。
她心头一紧。鹰报王将军,狐指二皇子,两边风马牛不相及,可偏偏都撞在她这儿。
“要么是两股人马各自作案,”她喃喃,“要么……是一张网,分了两张口。”
她转身抽出《隐讯录》,翻到寅七编号那页,对照血书内容。雁门关左翼哨塔兵力空虚,幽州岭断魂沟夜间无巡更,黑水坡箭楼火药存量不足三成。
火药。
她猛地抬头,看向沙盘上的“兵部库房”标记。
朱砂是火器引信的关键材料之一。若朝廷每年拨给兵部的火药原料被层层克扣,再以“马料运输”名义偷偷转运,那这些虚报的七万斤朱砂,根本不是贪墨,是囤军资!
而王将军女婿正是二皇子萧景睿。
她提笔蘸墨,在沙盘上画了三条线:一条从户部拉向兵部马场,一条从马场指向边关三要塞,第三条则直直钉进二皇子府。
三线交汇处,她重重一点。
“不是贪腐。”她低声道,“是蓄势。”
林若瑶听得脊背发凉:“姑娘,您的意思是,他们打算……”
“不急。”顾知微摆手,“现在说破,反倒打草惊蛇。咱们得抢在别人前面,把牌理清楚。”
她卷起海东青送来的密信,塞进竹筒,又从柜中取出一块核桃大小的蜜饯,裹上油纸包好,连同竹筒一起放进一个雕花木匣。
“去请赵公公。”
不到半盏茶工夫,赵公公猫着腰进来,脸色有些发紧:“姑娘,陛下今晨批折子时揉了三次太阳穴。”
“念诗了吗?”顾知微问。
“还没,但奴才听他哼了半句——‘风起云涌遮望眼’。”
顾知微点头:“准备核桃茶,加三钱枸杞、半分薄荷,别让人偷换药材。”
赵公公一愣:“您怎么知道他会……”
“他每回头痛,最爱拿打油诗藏心思。”她淡淡道,“上回说‘满城春色锁宫墙’,第二天就查了皇后私放宫婢的事。这次要是来一句‘虎狼环伺卧高堂’,朝里就得有人倒霉。”
她顿了顿,又道:“你待会儿回乾清宫,就说太子昨夜驯鹰到三更,今早头晕目眩,由我代呈东宫事务。”
赵公公瞪大眼:“这……欺君可是大罪啊!”
“我没说谎。”顾知微笑,“他确实头晕,我也确实要呈事。只是没提呈的是哪件事罢了。”
赵公公张了张嘴,最终低头应下:“奴才明白。”
待他退下,顾知微翻开一本崭新的账册,封面写着《东宫饲料采买明细》。她提笔写下第一行:
“三月十七,购鹿肉三十斤,价三百两;曼陀罗根五斤,作防虫用。”
写完,她在“三百两”下方轻轻画了个圈,又在“曼陀罗”旁点了个点。接着翻页,继续写:
“三月十八,补饲海东青特制肉丸十枚,含药粉少许;雪狐奖励肉干五根,皆由主亲制。”
她在“药粉”二字后画了条横线,在“主亲制”下面划了三道短杠。
林若瑶看着不解:“姑娘,这账……真要交上去?”
“当然。”顾知微合上账册,“还是最要紧的那一本。”
她将账册放在案头显眼处,又把太子平日用的骨哨搁在一旁。这是个信号——一旦皇帝召见,她就能以“代太子奏事”为由入殿,不必等人传唤。
这时,海东青在窗台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顾知微抬头,见它正盯着自己,眼神锐利如刀。
“你也觉得快了,是吧?”她轻声说,“天上要下雨,鹰先知道,狐也闻得出土腥味。”
雪狐蹭到她脚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裙角,然后缓缓趴下,耳朵却始终竖着,像两片随时准备弹起的叶子。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触感温热,皮毛底下肌肉绷得很紧。
“放心。”她说,“这次咱们不守,要攻。”
她重新打开账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三个字:**等风来**。
笔尖压得重,墨迹渗进纸背。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赵公公回来了。
他手里没拿茶盘,而是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比进来时白了三分。
“姑娘……乾清宫刚传出来的,陛下醒了,说了句诗。”
顾知微抬眼:“什么?”
“他说——‘肘腋生疮不得安,拔之恐血溅金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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