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灰线断了。
顾知微指尖一紧,那根红丝线从袖袋口垂下来,像条死虫。她不动声色地将线头绕在指节上,轻轻一扯——断口齐整,不是磨损,是被人剪过。
林若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比鸽子落脚还轻:“大人,赵公公刚来传话,陛下头痛又犯了,急召太医配‘清凉散’,药炉子都烧上了。”
“原方呢?”顾知微问。
“说被换掉了。新方加了野山参,说是补气固本。”
顾知微冷笑一声:“补个鬼。薄荷冰片压火,加参是助火,这哪是治病,是催命。”她把染血布条抽出来,塞进若瑶手里,“拿去算学馆密匣,三层暗格,钥匙在粉笔盒底。若我三刻没回来,别等信号,直接报太子。”
“您要去药庐?”
“我不去,毒药就进了龙嘴。”她拍了拍袖子,线头已藏好,“有人动我的东西,就得知道——手伸错了兜,会断腕。”
御苑到太医院不过两刻路,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宫道砖缝的交点上。这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习惯,走直线、数步数,能稳住心神。拐过回廊时,一只信鸽从头顶掠过,翅膀扑出一道风,她眼皮跳了跳,但没抬头。
药庐里烟气缭绕,三个太医围着药罐打转,赵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青瓷碗,正等着灌药。
“顾大人?”一个老太医抬头,“您怎么来了?”
“听说陛下病重,我献过的方子被换了,心里不踏实。”她径直走到药案前,翻开两份药方,“原方在这儿,薄荷三钱,冰片一钱,甘草二分,清热透表,对症下药。新方呢?多了野山参五钱——谁开的?”
没人答话。
她冷笑:“参性大热,头风患者用了,等于往油锅里泼水。你们太医院是治人还是炸殿?”
老太医擦汗:“是……是内廷递的方子,盖了印。”
“内廷?”顾知微眯眼,“皇后管六宫,不插手医事。这印,怕是借来的吧?”
赵公公低头不语,手里的碗微微发抖。
顾知微不再多说,伸手就要揭药罐盖子。一个年轻太医拦住:“使不得!药已煎成,气冲龙体不利!”
“那我替陛下试。”她转身就走,“我去紫宸殿,当面请旨试药。”
赵公公猛地抬头:“这……不合规矩。”
“规矩救不了人。”她冷笑,“你捧着碗在这儿发抖,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跟新帝交代——父皇喝了你端的药,半夜七窍流血,你是殉葬还是抄家?”
赵公公脸色刷白,让开了路。
紫宸殿内,皇帝躺在榻上,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诗:“脑似千钧锤,痛如万蚁追。若得清凉散,赐爵万户侯……”
群臣肃立,没人敢动。
顾知微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陛下,药未验明,恐有剧毒,请容臣先试。”
皇帝眼皮掀了掀:“你……又要扎针?”
“不扎针,先尝药。”她抬头看向赵公公,“把碗给我。”
赵公公迟疑着递出。
她接过碗,指尖一弹,银簪滑入药中。簪尖触液瞬间,泛起一层乌黑。
“有毒!”她高声喝道,“此药腥涩带铁味,银簪变色,必含砒霜!清凉散本应清冽无味,如今却成夺命汤,是谁借陛下病痛,行弑君之实!?”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喘着气,还在念:“赐爵……万户侯……”
谢知白这时从殿外大步进来,脸色沉得像墨汁。他一把夺过药罐,揭开盖子深嗅,又用指尖蘸了点药汁捻开,凑近鼻尖。
“砒霜。”他声音冷得刺骨,“量极精准,足致慢性中毒。服后六到八个时辰发作,初期症状与头风加剧无异,待太医判定为急症暴毙,真凶早已脱身。”
他抬眼扫视众人:“这不是杀人,是栽赃。等陛下归天,查出毒源,第一个被砍头的,会是今日在场最积极劝药的人。”
顾知微盯着他:“你怎么这么快?”
“药庐值守名录有问题。”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戌时换班的太医,今早才调入,履历空白,连师承都没写全。更巧的是,他负责看火候——正好能下药。”
她点头:“所以有人早就在等这一天。陛下头痛一发,他们立刻动手。”
谢知白低声道:“而且……他们知道你会来。”
顾知微心头一震。
她摸了摸袖口,那根红丝线断得太过干净。布条被动,药方被换,时间掐得精准——不是巧合,是围猎。
她转向皇帝:“陛下,此药绝不可服。请准臣封存药罐,交钦天监与太医院共验。”
皇帝昏沉中摆手:“随……便。”
赵公公颤抖着接过药碗,退到殿角,背靠墙壁,像要缩进砖缝里。
顾知微笑笑:“赵公公,你也别怕。只要药还在,真相就断不了。”
她话音未落,林若瑶从殿外奔入,脚步急促却不乱,在她耳边低语:“东墙角有灰痕,鞋印半只,靴底纹路像是禁军巡卫的制式,但泥色不对——是北衙外的红壤。”
顾知微眼神一凛。
北衙是兵部值房所在,王将军常去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目光扫过谢知白。他也在看她,两人视线一碰,彼此心知肚明:这毒药不是冲皇帝来的,是冲他们俩的。
毒杀未遂,证据链完整,幕后之人只需再推一把,就能让她背上“弑君未遂”的罪名。而谢知白作为药庐异常的揭露者,也会被扣上“勾结外臣、扰乱宫禁”的帽子。
一箭双雕。
她缓缓抽出银簪,乌黑的簪尖滴下一粒药珠,落在金砖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好毒。”她轻声道,“好大的胆子。”
谢知白站到她身旁,低声:“我已经让药庐守卫封口,所有进出人员暂不得离岗。另外——”他顿了顿,“那份被换掉的原方,我让人拓了一份,藏在《算经》夹页里。”
她点头:“算学馆的粉笔够用,暗号系统也没断。只要鸟还在飞,我们就没输。”
殿外传来铠甲碰撞声,侍卫已封锁四门。
皇帝在床上翻了个身,喃喃道:“明日……科举放榜……状元……该谢恩了……”
顾知微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可悲。这位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帝王,此刻连一碗药都分不清真假。
她走到龙榻旁,轻声道:“陛下,您刚才那首诗,改两个字就好了。”
“哦?”
“‘脑似千钧锤’太重,不如‘脑似春雷裂’;‘痛如万蚁追’太乱,不如‘魂似孤雁飞’。诗要押韵,命更要保真。”
皇帝咧嘴笑了下,昏睡过去。
她退后两步,站定。
衣袖微颤,银簪还攥在手里,乌黑的毒迹未擦。谢知白守着药罐,左臂吊带渗出血痕也不自知。林若瑶站在门口,掌心紧贴暗袋,布条的边角露出一线红。
顾知微忽然抬手,在龙榻旁的金砖上,用银簪尖画了个“0”。
谢知白看见了,问:“又担心粉笔不够?”
“不。”她说,“我在想,零是空,也是起点。今天这局棋,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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