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漆盘上的银箸轻轻一顿,发出清脆一响。
顾知微指尖还搭在筷尾,目光却已扫过殿中众人。方才皇帝一句“谁能解此题”,满座文臣低头喝茶、翻袖掩面,连苏太傅都只敢说“需列三十二方程,古法繁复,非一日可成”。二皇子更是冷笑出声:“这等难题,怕是连祖冲之复活都得挠头三天。”
她没动,只是昨夜在冷宫推演那道同源算题时,用炭条写下的七步解法还在脑子里打转。当时若瑶问她为何非要用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线,她说:“因为快。”
现在,也得快。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茶壶烧开那一声“噗”,愣是把满殿嗡嗡议论给截断了,“若以符号代数,七步可解。”
全场静了半拍。
赵公公眉毛一跳,立刻凑到皇帝耳边低语:“姑娘慎言,这‘符号’二字……典籍未载啊。”
皇帝眯眼看着她:“你又要画鬼符?”
顾知微不答,只将银箸蘸了点茶水,在漆盘上划下一个圆圈。
“此为‘零’。”
底下顿时炸了锅。
“圆圈当数使?”一位老学士胡子直抖,“荒唐!《九章》有八而无零,何来第十数?”
“这不是第十数。”她慢条斯理地又写下“1”和“2”,“这是占位。譬如赋税册上,千贯百两零七钱,若无‘零’字,就成了千贯百两七钱——差了一百倍,国库早晚被人搬空。”
有人嗤笑:“妇人之见!账目自有大写汉字,何须弄这些奇形怪状?”
她抬眼,正对上那说话的户部郎中:“那你告诉我,‘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抄十遍要多久?我这个‘**’,三息写完。战时军粮调度,你是想让将士饿着等你写完‘叁佰柒拾伍万陆仟’,还是先让他们吃上饭?”
那人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苏太傅捻须冷笑:“数术贵在传承,岂容妄改古法?此等符号,形如外夷文字,恐乱纲常。”
“那您知道阿拉伯人怎么算商路利润吗?”顾知微反问,“他们用这套符号,从长安到大食,一笔账能核三遍不出错。咱们呢?去年工部报损三千匹绸缎,结果内务府查出来实际只少了三百——剩下的全进了谁的箱子,您猜?”
她这话没点名,可人人都听得出影射谁。
皇后那边虽没露面,但二皇子猛地一拍案:“一个冷宫弃妃,竟敢在御前指桑骂槐!莫不是想借个算题重入东宫?”
顾知微连眼皮都没眨:“我要真想回东宫,就不会坐在这儿解题了。我会直接去喂鱼。”
这话太损,连太子都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捂嘴装咳嗽。
皇帝倒是来了兴趣:“你说七步能解,那就解来看看。解不出,罚你三个月茶钱。”
“解出了呢?”
“随你要一样赏赐。”
她笑了:“那我解了。”
银箸再落,漆盘上瞬间跳出一行数字与符号:
**x+y=32**
**2x-y=13**
**→3x=45→x=15,y=17**
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一笔收在“17”上,干脆利落。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喃喃:“这……这就完了?”
“三十二方程?”苏太傅皱眉,“这才两个。”
“原题本质就是二元一次。”顾知微吹了吹漆盘,“你们列三十二步,是因为每一步都要解释‘为何移项’‘为何变号’。而我用符号统一规则,省去重复说明。就像织布,你们一针一针数,我直接看花本图样。”
赵公公悄悄伸手,在袖中摸出一张纸,飞快临摹那几个怪字。
皇帝盯着漆盘看了许久,忽然抬头:“谢卿,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谢知白。
他一直沉默坐着,指尖捏着茶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此刻缓缓起身,声音平稳得像冬日湖面:
“臣虽不解其形,然其逻辑脉络……与臣平日整理文书时所用归类之法,颇有相通。”
这句话落下,仿佛有人往滚油里泼了碗冷水。
哗——
苏太傅手一抖,扇子“啪”地掉在地上,扇骨裂开一道细缝都没察觉。
二皇子霍然站起:“你什么意思?你也认这种邪门歪道?”
谢知白不动:“臣只说‘逻辑相通’。正如分类账册,先设科目,再填数目,层级分明,不易错漏。顾姑娘此举,不过是将‘科目’换成了符号罢了。”
“你!”二皇子怒极,“你堂堂状元,竟替一个废妃撑腰?”
“臣非撑腰。”谢知白看向顾知微,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实话实说。”
顾知微迎着他视线,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套系统,这种思维路径——前世她在风险管理报告里用过无数次。而陆铭远,也就是现在的谢知白,曾指着其中一页说:“你这模型简洁得不像人写的,像机器吐出来的。”
现在,他又看见了那种“机器感”。
但她没说话,只收起银箸,淡淡道:“陛下,若疑此法虚妄,不妨命户部试用于秋粮核算,三日可见真伪。”
谢知白紧接着补了一句:“臣愿协助验算。”
皇帝终于点头:“准奏。”
宴未终,顾知微便起身告退。没人拦她,也没人敢拦。
她走过殿门时,听见身后苏太傅低声吩咐随从:“把漆盘上的式子抄下来……一字别漏。”
还有赵公公袖中窸窣的纸张摩擦声。
她没回头,只缓步走入内廷长廊。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暖光。她走得不急,像是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与时间。
御书房在西北角,藏书阁在其东侧偏院。按规矩,女眷不得擅入,但她现在有个新身份——“奉旨协理秋粮核算之人”。
只要她能在天黑前拿到一道正式文书,就能光明正大地踏进那扇门。
身后远处,宴席仍在继续。
她听到二皇子摔杯离席的动静,也听见皇帝哼起打油诗:“圆圈能定数,倒比药还灵。”
然后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一片薄纸从廊柱阴影中飘出,轻轻落在她刚刚经过的地面上。
纸上只有一个墨迹未干的“0”字。
风掠过,纸角微微颤动,像一只试图爬起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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