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春喜那句带着怯意和惊疑的话,像一滴水落入沉寂的寒潭,微微荡漾了一下,旋即被更深的疲惫吞没。
云薇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不一样?何止是不一样。
这躯壳里已然换了一个来自数百年后的灵魂,一个在绝境中磨砺出利爪和獠牙的灵魂。
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维持一丝神秘感,有时比完全暴露更能震慑人心。
她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似是默认,又似是无意识的呓语,让人捉摸不透。
巨大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方才强撑起的精神迅速消退。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意识也开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还有很多事需要思考、需要盘算,但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高烧虽退,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折磨早已掏空了底子。
最终,生理的需求战胜了意志,她歪倒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陷入了半昏半睡的混沌之中。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穿插,一会儿是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和电脑屏幕上未写完的报表,一会儿是清宫红墙黄瓦下的森严礼仪和暗藏刀锋的笑脸,最后定格在王嬷嬷那张刻薄恶毒的面孔和那碗散发着馊臭气味的“食物”上。
她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又是一层虚汗。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一点惨淡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勉强勾勒出屋内凄凉的轮廓。
冷宫夜里似乎格外寒冷,那床硬邦邦的薄被根本无法抵御寒意,冻得她牙齿都有些打颤。
饥饿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她的胃壁,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口干的更是厉害,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着了火。
生存的本能在疯狂叫嚣。
她艰难地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春喜蜷缩在门口角落的一小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更破旧的衣物,似乎也冻得瑟瑟发抖,睡得并不安稳。
看来这就是小宫女的“床”了。比她也强不了多少。
云薇轻轻动了一下,试图弄出点声响。
几乎是立刻,角落里的春喜就惊醒了,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坐起身,惶恐地看向床的方向:“小、小主?您醒了?是需要什么吗?”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已经成为习惯的畏惧和恭顺。
“水……”云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诶,诶!奴婢这就去!”春喜连忙爬起来,摸索着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同样是破口的粗陶碗,又快步走到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大的陶罐。
云薇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从陶罐里倒出小半碗水,然后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
“小主……只有、只有这些了……还是昨天打的……”春喜的声音带着歉意和不安,“井绳坏了,打水很难……王嬷嬷也不让多打……”
云薇就着春喜的手,勉强喝了两口。水是温凉的,带着一股明显的土腥味和说不清的异味,口感极差。
但在极度干渴之下,这点水无疑如同甘霖,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只喝了两口,她便示意春喜停下。水珍贵,不能一次用完。
“谢谢。”云薇低声道。
春喜明显愣住了,捧着碗的手抖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子……对奴才说谢谢?这在她有限的宫廷认知里,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她越发觉得眼前的小主变得陌生而难以理解,但那种冰冷的、令人畏惧的气质似乎淡了一些,反而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奴婢……奴婢应该做的……”她嗫嚅着,不知所措地退后两步。
云薇靠在墙上,积蓄着一点力气。黑暗似乎能给人带来一些安全感,有些话,在夜里或许更容易问出口。
“春喜,”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许多,“现在没有旁人。你跟我说说,我还记得不是很清楚……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冲撞了哪位贵人?是怎么被送到这里来的?你知道多少,都说出来。”
她没有再用命令的口吻,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试图理清头绪的困惑。
春喜的身体在黑暗中明显僵硬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薇以为她又要像白天那样吓得不敢开口。
就在云薇准备放弃时,春喜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了,带着颤抖:“奴婢……奴婢真的知道的不多……那天,小主您去御花园散心,回来后就说冲撞了……冲撞了宜妃娘娘驾前的郭络罗贵人……说、说您行为不端,冲撞仪驾,还……还出言不逊……”
宜妃?郭络罗贵人?云薇在记忆中快速搜索。
宜妃郭络罗氏,康熙早期宠妃之一,性子似乎较为泼辣直爽。
郭络罗贵人可能是其族亲?原主一个低阶答应,怎么会轻易冲撞到贵人驾前?还“行为不端”、“出言不逊”?这听起来就像是刻意找茬安上的罪名。
“然后呢?”云薇追问。
“然后……然后就有嬷嬷来查,不知怎么的,就从您妆匣里……翻出了一支……一支不属于您的、造型逾制的金簪……”春喜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恐惧,“人证物证都在……皇上当时正为前朝事烦心,听了回禀就发了怒……说小主您……言行无状,心生妄念,降为答应,打入冷宫思过……”
记忆的碎片似乎因为春喜的叙述而稍微清晰了一些。
云薇隐约想起了一些画面:郭络罗贵人傲慢轻蔑的眼神、那支突然出现的、她从未见过的金簪、康熙震怒模糊的侧影、还有被拖拽时冰冷的绝望……
栽赃陷害。如此老套却又如此有效的宫斗手段。
原主性格怯懦,骤然遭此大变,百口莫辩,再加上家族无力相护(记忆里,乌雅氏似乎只是寻常包衣,并无显赫权势),竟就这样被轻易地定了罪,扔进这冷宫等死。
而那位郭络罗贵人,甚至可能都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真正的幕后黑手,或许隐藏得更深。
是宜妃?还是其他与原主有过节,或者单纯想清除一个潜在竞争对手的妃嫔?
信息依然有限,但至少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仇家的范围,暂时缩小到宜妃一系,或者至少是能指使动郭络罗贵人的人。
“家族……没有人来过问吗?”云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春喜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没有……消息刚传出来时,好像乌雅大人试图递牌子求见,但被驳回了……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果然如此。家族无力,帝王厌弃。这就是原主面临的绝境。
云薇沉默了很久。黑暗中,只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冷风。
“春喜,”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跟着我进了这冷宫,受苦了。后悔吗?”
春喜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带着哭腔小声说:“后悔……有什么用呢……奴婢是小主的人,小主去了哪里,奴婢自然也得跟着……只是……只是没想到这里这么可怕……”她的话里透着认命般的绝望。
“想出去吗?”云薇忽然问。
春喜猛地抬起头,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出……出去?”
“对,离开这个鬼地方。”云薇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微光,“不是等死,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让那些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春喜呼吸一窒,心脏砰砰直跳。出去?报仇?这在她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可是眼前这个小主,从醒来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敢直面王嬷嬷,说出那些吓退对方的话,她现在还说……要出去?要报仇?
这可能吗?
希望微小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对于长期在绝望中挣扎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丝微光,也足以让人飞蛾扑火。
“奴婢……奴婢不知道……”春喜的声音混乱而迷茫,“奴婢……听小主的……”
“光听不够。”云薇冷静地打断她,“我要你信我。从今天起,忘了以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主子。想活下去,想离开这里,就得听我的,按我说的做。可能会很难,很危险,但总比在这里烂死强。你明白吗?”
她需要的是初步的忠诚,而不是被恐惧驱使的顺从。
春喜的心剧烈地挣扎着。王嬷嬷的凶狠、冷宫的绝望、以及对未来的一丝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憧憬,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或者说,对改变现状的微弱冲动,压过了一切。
她慢慢地、极其郑重地,在黑暗中朝着床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奴婢……明白了。奴婢以后……都听小主的。”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颤抖,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云薇听着那一声轻微的磕头声,心中稍稍安定。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收服了第一个可用之人,尽管她如此弱小、胆怯。
“起来吧。以后没外人的时候,不用跪。”云薇重复了一遍白天的要求,“现在,保存体力。明天,我们还有事要做。”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水,是食物。
她回忆起白天春喜说的话,井绳坏了,打水难……
“春喜,那口井,具体在哪里?井绳是怎么坏的?”云薇在黑暗中,压低声音问道。
生存之战,从最基本的需求,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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