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扫帚碰到地面,沙沙响。
无尘扫到院子东边的时候,扫帚底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铜钱,不是弹珠,不是种子。是一枚纽扣。木头的,圆形,上面刻着一朵很粗糙的花。花瓣只有五瓣,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手在石头上随便划了几道。纽扣中间有两个孔,孔里还穿着一小截线头。线头灰白色的,磨得毛了,快要断了。他蹲下去,把纽扣捡起来。纽扣放在掌心里,木头的纹路硌着掌纹。他捏着那截线头,轻轻拽了一下。线头没断。还连着。不知道是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也许是师父的。也许是以前的某个人。某个人穿着这件衣服,扣子掉了,没捡。纽扣落在院子里,被灰尘盖住,被落叶盖住,被雨水泡过,被太阳晒过。现在被扫帚碰出来。从掉下来到被碰出来,中间隔了多久?不知道。纽扣不知道。线头也不知道。
他把纽扣放在古柏的树根旁。树根旁已经有了石头、种子、絮、更小的种子、死蛾子、弹珠、蝉壳。现在多了一枚纽扣。石头是石头。种子是种子。絮是絮。更小的种子是更小的种子。蛾子是蛾子。弹珠是弹珠。蝉壳是蝉壳。纽扣是纽扣。它们不互相比较。石头不羡慕纽扣有孔。纽扣不羡慕蝉壳飞过。蝉壳不羡慕弹珠透光。弹珠不羡慕蛾子落在花上。蛾子不羡慕絮能飘。絮不羡慕种子能扎根。种子不羡慕石头能沉。它们只是各自在那里。各在各的孔里。纽扣的孔里穿着线头。线头连着什么?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连着。线头只是线头。孔只是孔。
他站起来。右脚跛了一下。他拿起扫帚,继续扫。扫帚碰到地面,沙沙响。一下。一下。一下。
扫完院子,他把扫帚靠在廊柱上。廊柱上现在靠着九把扫帚了。最左边那把竹柄发霉,竹丝散了一半。第二把布条磨破了。第三把少了一根竹丝。第四把缠过一根头发。第五把碰出了一枚铜钱。第六把碰出了一粒种子。第七把碰出了一团絮。第八把碰出了一颗弹珠。第九把他今天用的这把,碰出了一枚纽扣。九把扫帚靠在一起,像九个老和尚,并排坐着晒太阳。他看了它们一眼,觉得它们比昨天更满了。多了一把,就多了一个扫过的地。多了一个地,就多了一道痕迹。痕迹多了,院子就更满了。满不是拥挤的满。是那种刚刚好的满。像那碗茶,倒满了,刚好一口喝完。
他走到石桌边。桌上还是空空荡荡。茶盏收进屋里了。茶壶也收了。石桌的桌面被太阳晒得温热。他把手掌按在桌面上。三合石的桌面,颗粒粗糙,硌着掌心。他按了一会儿,拿开手。桌面上又留下了一个掌印。昨天的掌印被灰尘盖住了。今天的掌印盖在昨天的上面。掌印叠着掌印。一层一层。像书页。每一页都是一个上午。每一页都翻过去了。但书还在。
他收回手,在石桌边坐下。不是坐在台沿上。不是坐在地上。不是坐在凳子上。不是坐在石头上。不是坐在小石头上。不是坐在台阶上。是坐在廊下台阶旁边的那块平石板上。石板很平,表面被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道裂缝,从中间裂到边上,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坐上去,两条腿垂下来。右脚跛着,脚尖微微往里扣。左脚正常,脚掌平放在地上。两只脚不一样高。右脚的鞋底薄一些,磨穿了。左脚的鞋底厚一些,还有一层布。两只脚踩在同一块地上,踩出来的深度不一样。但他不在乎。脚不在乎。脚只是踩。
他坐在平石板上,看着院子。师父的房门关着。古柏的叶子不动。风停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一切都静止了。他看着静止的院子,忽然觉得,这个静止和昨天那个静止不一样。昨天的静止是什么?他不知道。前天的静止是静止本身。大前天的静止是静到了尽头自己变成了动。大大前天的静止是动到了尽头自己变成了静。今天的静止是什么?他还是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静止就是静止。不是从什么变来的。也不是要变成什么。就是静止。就像那枚纽扣。它不急着回到衣服上。它掉下来了,就掉下来了。掉下来了,就落在地上。落在地上,就被扫帚碰出来。被碰出来,就放在树根旁。纽扣不挑地方。孔里穿不穿线,都是纽扣。
他坐在平石板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古柏的影子从短变长了。风又起了。叶子又开始沙沙响。静止结束了。动又开始了。但动和静之间,还是没有什么区别。就像昨天一样。就像前天一样。就像六百年前一样。就像那摊泥印一样。就像那枚纽扣一样。
他站起来。右脚跛了一下。他走到廊下,拿起那把碰出纽扣的扫帚。走到院子里,开始扫地。扫帚碰到地面,沙沙响。一下。一下。一下。
扫到古柏底下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壁虎。不是死的。是活的。趴在古柏的树皮上,灰褐色的,和树皮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见。壁虎的尾巴断了一截,剩下的那截短短的,像一根小木棍。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的尾巴,细细的,粉红色的,还没有完全变硬。壁虎趴在那里,眼睛一眨一眨的。它看着无尘。无尘也看着它。壁虎不跑。它知道面前这个跛脚和尚不会伤害它。和尚蹲在古柏底下,看着它,就像看着一棵树。壁虎就是一棵树。壁虎不觉得自己是壁虎。它只是趴在那里。趴着。尾巴断了一截。断了一截,又长了一截新的。旧的断了。新的长了。断了的和长的,都是尾巴。
他看着壁虎。看了很久。壁虎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在呼吸。活着的东西都呼吸。古柏也呼吸。石头不呼吸。种子呼吸。絮不呼吸。蛾子不呼吸。弹珠不呼吸。蝉壳不呼吸。纽扣不呼吸。壁虎呼吸。他呼吸。师父呼吸。古柏呼吸。呼吸的呼吸。不呼吸的不呼吸。各在各的里面。
他站起来。右脚跛了一下。他拿起扫帚,继续扫。扫到刚才蹲过的地方,扫帚划过去,地上多了一道痕迹。他把痕迹扫平了。扫平了,又是一道新的痕迹。
扫完院子,他把扫帚靠在廊柱上。转身,看见师父的房门开了。师父站在门口。灰布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亮。师父看着他。他也看着师父。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会儿。师父说,纽扣呢。无尘说,在树根旁。师父说,线头还在。无尘说,嗯。师父说,还连着。无尘说,连着。师父说,连着什么。无尘说,不知道。师父听了,没说话。他走出来,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石桌还是那张石桌。桌上空空荡荡。
师父说,过来坐。无尘跛着脚走过去,在石桌另一边坐下。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趟出去,走了多少步。无尘想了想,说,不知道。师父说,每一步都算数不。无尘说,不一样。师父说,哪里不一样。无尘说,踩在青苔上滑。踩在碎石上硌。踩在泥里陷。踩在水里凉。踩在霜上轻。踩在松针上软。踩在絮上没声音。踩在蝉壳上会碎。踩在纽扣上会硌脚。师父说,那为什么还走。无尘说,因为脚在下面。脚在下面,就走。师父听了,点点头。
师父说,你的脚。无尘说,嗯。师父说,跛了多久了。无尘说,记不清了。师父说,跛着走,累不累。无尘说,不累。师父说,为什么不累。无尘说,因为跛着走就是走。走就是走。不跛也是走。跛也是走。走本身不累。累的是想不跛。师父听了,又点点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下。茶盏底碰到石桌,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师父说,明天还扫不。无尘说,扫。师父说,扫不完怎么办。无尘说,明天再扫。师父说,明天也扫不完呢。无尘说,那就后天扫。师父说,后天也扫不完呢。无尘说,那就一直扫。师父听了,没说话。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茶盏底朝天,一滴水都没有了。他把茶盏扣在桌上。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又是一抹暗红色。很淡。淡到你看得出神的时候,它又褪了一层。无尘看着那抹红,忽然觉得,这抹红和六百年前他第一次蹲在青石板前看纹路时看见的那抹红,是同一个红。不是颜色一样。是看红的那只眼睛,和看纹路的那只眼睛,和看石头孔的那只眼睛,和看蚂蚁的那只眼睛,和看蜗牛的那只眼睛,和看铜钱孔的那只眼睛,和看蜘蛛的那只眼睛,和看种子的那只眼睛,和看絮的那只眼睛,和看蛾子的那只眼睛,和看弹珠的那只眼睛,和看蝉壳的那只眼睛,和看纽扣的那只眼睛,和看壁虎的那只眼睛,和看师父笑的那只眼睛,是同一只。眼睛没有变。变的只是眼睛看过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脚趾头从破鞋洞里伸出来,沾着灰和泥。五个脚趾,一个不少。他动了动脚趾。脚趾动了。像在回应。他笑了。嘴角弯上去。这次的笑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觉得笑和哭是一回事。上上次是觉得笑不笑都行。这次是觉得笑和跛脚是一回事。嘴角弯上去,是笑。右脚歪下去,是跛。笑不挑嘴角。跛不挑脚。嘴角弯上去,右脚歪下去。都是身体在做的事。身体不挑事。事来了,就做。做完了,就完了。完了,就下一个。
师父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莫回头。
无尘坐在石桌边,看着师父的背影。师父说完那句话,走进屋里,关上了门。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古柏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风还在吹。扫帚靠在廊柱上。茶盏扣在石桌上。地上有一道道扫帚划过的痕迹。他的脚印和师父的脚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站起来。右脚跛了一下。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帚碰到地面,沙沙响。一下。一下。一下。
扫着扫着,天黑了。
扫着扫着,月亮出来了。
扫着扫着,星星出来了。
扫着扫着,露水下来了。
扫着扫着,鸡叫了。
扫着扫着,天亮了。
扫着扫着,太阳出来了。
扫着扫着,师父的房门又开了。
师父走出来,端着茶盏,走到石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抬头看无尘。
无尘站在院子中央,扫帚握在手里。右脚跛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石桌另一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的。第二口,苦淡了一些。第三口,底下透出一点甜。第四口,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他把茶杯放下。茶盏底碰到石桌,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师父说,明天还扫不。
无尘说,扫。
扫帚碰到地面,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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